January 15,2008
不知今亦不知古
謂之廢物
「知古不知今，謂之陸沈；知今不知古，謂之盲瞽。」
研討會中，我突然想起了這句話。這是漢代哲學家王充在《論衡‧謝短》中起首的名句。漢代乃獨尊儒術，罷黜百家的年代，但王充對胡言儒術的傢伙不以為然，因此立書《論衡》，對當代的偽學者、偽專家進行猛烈的抨擊。
翻開這本書，光看篇名就可知王充的戰意高昂，如：〈論死〉、〈紀妖〉、〈定鬼〉、〈言毒〉、〈薄葬〉、〈譏日〉、〈問孔〉、〈刺孟〉等篇章。事實上，在漫長的中國思想史中，貨真價實能稱得上思想家的人不會超過一打，他就是其中之一。
〈謝短〉是《論衡》第三十六篇，謝音意同「敘」，本篇主旨在探討「儒生」與「文吏」的關係。儒生以當代的術語來說，就是學者；文吏的話，就是行政官僚。當時的狀況是儒生與文吏交相指責，認為當代環境的惡劣是對方的錯。
不過，以王充的角度來看，他認為儒生只會死讀書，用一套僵化的理論想解釋這個世界的發展，無異陸沈與盲瞽；文吏則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對於社會毫無貢獻。
關於儒生，他提到：
夫知古不知今，謂之陸沉。然則儒生，所謂陸沉者也。五經之前，至於天地始開，帝王初立者，主名為誰。儒生又不知也。夫知今不知古，謂之盲瞽。五經比於上古，猶為今也。徒能說經，不曉上古，然則儒生，所謂盲瞽者也。
「盲」是看不見的意思，「瞽」是瞎子，因此盲瞽指不辨是非者，這很好理解，但問題在於「陸沈」。一般而言是說「愚昧」，不過此意與盲瞽重複，我認為王充非意指此。
《莊子‧馬蹄》：「齕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真性也。」這個陸念「六」，意為「跳躍」，若以此釋「陸沈」，那便迎刃而解。意為「跳下去死」，這種宣戰的口吻，倒符合王充一向的筆調。
接著回到正題，昨日參加「報禁解除二十年」年研討會，老實說，在當今這種媒介環境裡，這個研討會的意義重大。
當代臺灣媒體環境惡劣可謂有目共睹的事實，媒體企業的說法當然是大環境不好、全球景氣不佳之類的，但捫心自問，身為研究者的我們，能接受這種說法嗎？
與媒體連番倒閉的狀況相伴的是，媒體公信力每下愈況，按照昨天所聽到的數字，臺灣媒體公信力已經剩下百分之一。
在媒體一片哭爹喊娘地叫窮聲中，我們更該注意的是，媒體公信力破產的問題。先別談什麼公共領域或是公民社會的崇高理想，最基本的假設是，媒體是資訊提供者，而讀者、觀眾選用媒體，正是為了獲取正確資訊。倘若媒體造假成性，那麼，當今成果是否自取滅亡？
當今媒體問題，孰令致之？誰實為之？在本場研討會中有相當深入淺出的分析。
很久、很久以前，曾經聽過一種說法，叫做「文人辦報」，但當今對於媒體的稱呼，多半稱記者為「腦殘」、「忌（妓）者」，稱整個行業為「公害」，事實上，更難聽的稱呼也有，也更多，只是不方便在這裡明說。
那麼，何時開始，臺灣的媒體成為亂源呢？
一種通俗、流行的講法是，最早是壹週刊登台，接著是蘋果日報在台創刊後，這種劣質媒體文化開始大放異彩。
果真如此？
白曉燕案的頭版斷指（中時）、記者擅自模擬白曉燕的心聲所寫的「報導」（中時）、璩美鳳光碟案（獨家）、涂醒哲事件（聯晚）、新二二八（中時）、頭版咒死抗SARS醫生（中時）、少林棒球（中晚）、瀝青鴨（TVBS）、腳尾飯（TVBS）、周政保（TVBS）、趙建銘鑽石（聯合報）......
事實上，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臺灣媒體的亂象不是從2003年開始，也不是從2001年，是更早，早在解嚴前就開始了。
戒嚴時期，國民黨政府掌控媒體，媒體沒有說不的自由，在這種狀況下，只有親國民黨媒體和遠國民黨媒體的分別，親國民黨媒體中，又以聯合、中時兩報為最，因此不但報業高層進入國民黨權力核心，成為中常委，更取得執照，成為報團，學者稱這種模式為「侍從報業」。
解嚴前後，當時社會上爭論著要如何開放？獨立報業要求逐步開放，他們所持的理由是，兩大報有財源以及通路優勢，若貿然開放，則兩大報會以價格戰、促銷戰、廣告戰壓垮他們。
但兩大報則以「新聞自由」說作為抗辯，認為現在進入「民主」化時代，應該要一次到位、全盤開放。
最後國民黨政府的選擇是後者，但是這種開放與其說是自由化地不加限制，不如說是自暴自棄地放棄政府規劃政策的責任。此外，關於兩大報的新聞自由說，也有學者認為是「類新聞自由」，因為這是以「新聞自由」作為包裝，掩飾其營利本質，再者，審視兩大報在戒嚴時期所呼告的「新聞自由」，更是歷歷皆然。
一開始，兩大報團挾著政商勢力，在限印政策解除後，全臺擴張，一躍成為臺灣的「百萬大報」（自稱的）。
承平一段時間後，面臨港媒的競爭卻兵敗如山倒，何也？
林麗雲認為，因為一開始這些報紙的強勢地位就不是靠自己打下來的，而是靠黨國施捨的，因此這種「報業王國」，充其量不過砂上的樓閣爾爾。我相當認同這種解釋，例如華文報業中最長壽的中央日報，解嚴前是臺灣第一大報，但這種「光榮地位」卻不是以光榮手段取得的，他能如此高人一等，乃是其他競爭者都被迫下跪之故。
因此中央日報在政黨輪替後，不再獲得各政府機關訂閱，勢力便迅速消退，不其然便人去、樓空。
事實上，解嚴前的大報是以喝令獨立報下跪的模式取得其大報地位；解嚴後則是以參與政治鬥爭與大打黃金戰（促銷戰）而取得。這些大報之所以成為大報，從來就不是依靠新聞品質，而是新聞之外的力量。
一旦公民厭倦政治鬥爭，一旦報業無力提供贈品，再加上蘋果的競爭，這個行業如春雪消融般覆滅，也就不令人意外了。有趣的是，各臺灣媒體視之如毒水猛獸的蘋果日報，卻是實實在在地和臺灣媒體來場新聞內容的競爭，對於從來沒認真於新聞內容的臺灣媒體，勝負早已注定。
但是。
讓蘋果日報這種媒體成為臺灣唯一的主流媒體，也是令人感到錯愕之事，這方面，與會的羅世宏建議政府應該要擔負應有的責任。
是的，政府在二十年前，因為歷史、政治等因素放任市場自生自滅，將公共管制的可能性完全抹煞，短時間內讓兩大報獲得利基，但以歷史的縱深來看，兩大報在當時已埋下自取滅亡的引信。
趁著這個時節，也許我們可以師法北歐經驗，北歐不但對報業進行公共管制，甚至還對報業進行補助，例如採訪補助、發行免稅，甚至是直接補助等等，這些補助的用意，並不是政黨置入性行銷，而是要保障人民多元化的接收權。
當代媒體亂象的成因，是學者與業者所共同關心的，但媒體現象不若元素分析，只要有良好、準確的儀器進行交叉檢定，就知道其成分組合。只是看這兩三年來的現象是不夠的，如果要真正瞭解當代媒體的問題，就必須回到歷史的結構中探索。
回到歷史結構探索，這是一句簡單的話，但要深入時光隧道中一探究竟，又是何等複雜？特別是在舊時代資料取得困難的狀況下。但無論如何，這總是一個發端，如果可以集結對新聞史有興趣的師生，那我們便可以一起墾荒；若否，那我們就成為這條荒僻之道的先行者，替後人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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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言之有理啊！據聞黎智英之登台，固係因九七回歸，香港言論自由不再之迫。但亦有一說即今日大裁員的中時，之前年年派人赴港考查香港媒體的經營盛況。
考查多年後，讓黎智英覺得怎麼考查了那麼多年，還在問一樣的問題，因此興起自己來台辦報的念頭。
今日台灣報界之不如人，誠屬經營者之不善也！
－－－－－－－－
不過我不太贊成政府介入辦報這種事情，畢竟台灣不是北歐，很容易橘越淮而為枳。
報業該大眾就大眾，該小眾就小眾，該賺錢就賺錢，該倒閉就倒閉。
如果能像英國一樣百花齊放就好了。
蘋果師法英國的太陽報。近日登台的明報師法英國的鏡報。（這是英國對殖民地的影響）
但聯合，中時，自由想當泰晤士報或衛報，水準都還差的遠。只能請他們多多努力了！
Posted by 小杜白雲
at June 20,2008 10:31
大前研一在其「思考的技術」一書中也提過：報紙本來應該以內容取勝，但是現在的大型報社卻以壟斷市場，送贈品或禮卷的方式維持業績，這種作法是本末倒置，沒什麼值得同情的。
Posted by 小杜白雲
at June 20,2008 15:24
我覺得大前研一在對日本郵局的批評，頗有可參考處。政府或可使郵局成為全國性的報紙配送公司，任何報紙都按份數便宜計價，如此一來，大報社就無法以掌握通路的方式壟斷市場，小報不必養自己的通路，只需一定小眾的發行量即可維持生存。
如此不涉及內容的管制及補貼措施，或許是改善報業環境的一種方法。
Posted by 小杜白雲
at June 20,2008 15:28
剛搬來這裡，對回應不太熟。
不過找一下，發現沒有提供「版主回覆」功能，
也就是說要回應的話必須佔一個留言格。
這樣子的話，回文可能就被洗掉，這邊似乎也沒有像小杜兄那邊的「留言追蹤」功能，果然是挺陽春的仆落格。
***
小杜先生（先生＝總統，馬先生教的）提到的中國報去香港考察，不是空穴來風，是真的，考察到黎老胖自己來教他們，這實在是超爆笑的。
由此可知中國報根本不是什麼質報，然後更爆笑的來了，大裁員總算在昨天爆出來，其實這個問題在圈內傳很久了，大家也知道這天馬上、馬上就要來了。
畢竟這間報紙也馬上完成了階段任務，可以功成身退了。
問題在於他們死皮賴臉的聲明，從質報轉為「菁英報」？我想倒過來念比較順吧。
像大＄在這方面看得倒是挺透徹的，所謂大報者，不是以新聞取勝，而是以贈品取勝，一旦沒錢送贈品，那麼身死國滅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再來看看通路，的確通路是媒介的血管與生命線，讓商業媒介壟斷通路對於獨立媒體而言是很危險的事。大＄的建議在日本尚未實現，不過：
法國很早就實施通路國有化的政策，也就是說，只要你是報紙、雜誌，那麼都有在商店內被讀者看見的機會，這是自由市場的先決條件。
法國是所謂的歐美先進國家，不過歐陸系統向來是嚴管媒體的，這點和我們的印象不太相同，至於歐陸的管制性代表便首推北歐。
我覺得北歐是全球媒介表現最優良的區域，這和政府在管制與補貼雙管齊下有很大的關連。
至於小杜兄提到的，橘逾淮為枳的問題，這個我也非常頭痛，老實說我看北歐的法規政策滿寬鬆的，但這絕對不能照搬來臺灣。
就像北歐區不會在公共場合掛禁煙牌與禁止吐痰、隨地大小便等標示，因為那是他們的國民常識。反觀世界工廠，掛了也沒用，那也是他們的國民常識。
回到這個法規問題，因為北歐法治常識足，所以也不用規定很細，只是來臺灣一定得修，但又是一項大工程。
媒體問題不解決的話，整個社會的民主目標也不可能來到，因為透過媒體接收的是扭曲資訊，整個臺灣也就……
Posted by 我是版主
at June 20,2008 16:19
在BLOGGER的留言也是占一格,只不過有提供回覆通知功能..這個部落格至少可以裝很多邊欄不受限制,也可以更換超多版型..只是我很久沒用了,不知近來有何改進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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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菁英報果然應該倒過來唸!
其實像我看蘋果是很不習慣的,覺得他用的中文怪怪的,句型太短還是...搞不太清楚
(但看1周刊就不會)
所以說,如果有報紙可以提供不同於蘋果的文字風格,有言之有物的話,其實應該是有市場...
只可惜,台灣的報紙做到我寧可相信網路上各部落格的報導,而對報紙所言常打上問號!
Posted by 小杜白雲
at June 20,2008 20:25
套句業界名言：「XX能信，屎都能吃！」
XX請以對手報代入，不過換成自己報一體適用。
Posted by 我是版主
at June 21,2008 02:42
為什麼台灣的報業會搞成這個樣子?一家能看的都沒有...
實在是令人想不通!
Posted by 小杜白雲
at June 22,2008 13:49
其實這跟歷史結構有關，臺灣媒體就是先天不良（報禁）、後天失調（報禁後立刻開放，黨報系統迅速夾殺獨立報）。
因此今日的局面，最大禍首當然就是國民黨。
我想起來我還有一篇也是在婊中時的，不過因為站台主題分散的原則沒有放這邊，我想過幾天偷偷放上來好了，呼呼呼。
Posted by tom
at June 24,2008 23:26
期待中啦！
Posted by 小杜白雲
at June 25,2008 1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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