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moh

之前有朋友問我「一夜征人盡望鄉」這句詩是誰寫的，我想了一下，回說可能是李白，不過後來找一下，發現不是。想想也挺有趣，就把思索過程記下。如果友人對為何會問這句詩的前因後果有興趣，請來信詢問，我會告訴你完整的因果關係。

回樂烽前沙似雪

受降城下月如霜

不知何處吹蘆管

一夜征人盡望鄉

    而我誤以為的李白詩，是⊙子夜四時歌‧秋歌（子夜秋歌╱子夜吳歌‧秋歌）⊙

長安一片月

萬戶擣衣聲

秋風吹不盡

總是玉關情

何日平胡虜

良人罷遠征

在體裁上就不同，一是七絕；一為五樂。更淺顯地說，一篇是五字句，另一篇是七字句，能搞錯真是太誇張了，且就文意上來看，兩者也無相似之處，這樣會記錯，只能說是硬湊。

    但果真如此？

    這其實看出自己讀詩的方法和受鬼文教育毒害者的讀法完全不同。一般的理解就是解釋和翻譯，這樣而已。但個人讀法是意在默先，因此就我的理解，這兩首詩是很像的。

    首先，主題是思鄉，差別在於李益是以征人角度望鄉，而李白詩則是以故里思婦的角度遠懷征夫。但李白詩何可稱思鄉？須知所謂的思鄉，是以故里者與遠行者為兩端點，拉起一條思念線；所以征夫與思婦兩種角色，是此在與彼在的定錨，是懷鄉不可缺少的課題。

    再者，兩詩都明確地提到「月」。詠月、傷月、懷月、思月、月下……月是文人的熱門主題，月與思人、懷鄉也緊密連結著，例如李白的「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即為明證。

    那麼，為何望畢明月後要思念故鄉，而不是其他事物？軍中一切建物與地貌，都是不自由的具象化，只有頭上的明月，非屬不自由之物，是與自由世界完全相同的景色；那麼，故鄉的人應該此時也望著同樣的月色吧？

    所以，透過「月」這個中繼站，直接連結了此在的囚人與彼在的故鄉，也正因此，月才成為望鄉的絕佳題材，此論點在⊙春江花月夜⊙中，會反覆觸及。

    最後也是最重要，而且一般人完全不會注意到的關鍵點是，雙詩皆以「所聞之聲」為全詩轉折點。

    太白詩以「長安一片月」這樣寧靜的夜色起頭，卻在次句緊接著「萬戶擣衣聲」這樣激烈地聲響，也正是這種聲響，讓詩人想一探聲音的原因，進而瞭解到這是思婦為征夫所製的冬衣聲響，進而描寫出「良人罷遠征」的最終命題。

    李益詩亦然，若單看自然風光，「沙似雪」、「月如霜」也是何等寧靜安詳的夜景？但接著「不知何處吹蘆管」，遠方的樂音，卻讓一夜征人盡望鄉。

    因此就我的理解，這兩首詩的色溫是相當接近的。最關鍵點在於兩者皆以聲音為轉折點。

夜上受降城聞笛  李益

回樂烽前沙似雪

受降城下月如霜

不知何處吹蘆管

一夜征人盡望鄉

    再來進入這首詩，首先是題名，如果對典故不熟的話，那麼連讀懂題名都有困難，此題名的句讀如下：「夜上˙受降城˙聞笛」，白話解為：「晚上登上受降城時聽到了笛聲，因此將此時感想記下為詩」

   仔細推敲文意，無論是受降城和回樂烽都是相當荒謬又諷刺的地名，何解？

    所謂的「受降城」，就是靈州城，貞觀年間李世民曾在此接受突厥投降，因此將靈州城更名為受降城，既是誇耀自己的功績，亦有向蠻荒民族耀武揚威的意味。而「回樂烽」要注意的是，此烽非彼峰，有版本錯印為峰，這便是毫釐千里之差。

    所謂的「烽」，是烽火臺，如果註記成「峰」，那就是一般山岳了，這在釋意上會造成嚴重歧異。回樂是唐時靈州西南靈州縣名，何以稱回樂？指由塞外至關內，到了回樂縣，再過月餘就能享受到回家之樂，因此以此意為名。

    由「受降」與「回樂」這兩個地名，可知詩人所在之地為塞外與關內的要衝，也是唐朝邊防重地之一。再深究地名含義而言，可以發覺受降與回樂都含有「勝利」的意味；「受降」兩字無須多言，自是誇耀勝利的名詞，而「回樂」也是凱旋告捷後的榮歸。

    但那是初唐至安史之亂前的故事了。

    李益此譜年代約在德宗貞元初年，已是安史之亂後的中唐年代，國力大衰，已不可能大舉侵攻游牧民族，更只能被迫防禦游牧民族的抗暴與反擊。

    為何是抗暴與反擊？一般漢民族的觀點是「防禦邊境民族進犯」，例如廣為人知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渡陰山」便是良例，但這種觀點是當時隨軍高級文官、滿朝冠蓋與後世讀者一廂情願的想法。

    對當時游牧民族而言，他們只是在祖先世居的草原上放牧求生，卻被南邊擁有精銳裝備與滿足一己私心而擴張版圖的皇帝攻擊，如果是你，願意坐以待斃嗎？

    再以帝國軍的士兵而言，他們根本沒有理由遠離故鄉、跋山涉水到此邊疆地帶和無怨無仇的人刀劍相向。如果要更明白這層理由，我們必須由制度面入手。以表面而言，唐朝兵制為「府兵制」，但有唐一世的兵制最少歷經三次重大變化，要說清楚並不容易，所以這邊就以最簡單的方式解說。

    「府兵制」的兵源，簡單來說就是「部分徵兵制」，也就是除了資產階級與貧困線以下的男丁免役外，其餘男性皆須服役，且其役期高達令人詫異的四十年！也正因此，帝國時代有許多描繪逃兵與歸鄉後妻離子散的古詩與樂府，代表人物為詩史‧杜甫與新樂府領導人‧白居易。

而這種＃＃兵制與中華民國的兵役制度類似，也就是＃＃役（俗稱志願役）與不願役（俗稱「義務役」）的混成部隊，這種部隊是不可能有所謂戰意與士氣的：古時，中唐之後帝國軍連戰皆北便是最佳例證；現時，各位男性讀者當知中華民國的軍事實力何如。

    也正因此，駐紮邊防要地的軍隊竟然是以不願役為主（讀者當可想像為今日的外島駐軍，亦以不願役為主），自然沒有血染雙手的紅色慾望，如果以近代觀點來說，他們是渴求和平的農家子弟，而非窮兵黷武的職業殺手。

    回到本詩，前兩句是宛若風景明信片的夜色描寫，轉折句是倏忽其來的樂聲，這三句是不會變的。若當時軍隊組成份子是以「健兒」（「健兒」為唐代專有名詞，並非「身體強壯的男人」，而是當時的＃＃役。此詞沿用至今，例如「三軍健兒」）為主，那麼收尾句可能是「不破樓蘭終不還」之類的誓詞。

為何？

    因為「蘆管」是「敵人」的樂器，而「敵人」在夜晚高奏樂器，分明就是向「我們」挑釁，這麼囂張的敵人，一定要讓他們死無全屍！這是「健兒」的思考模式。

    但駐守在受降城的「士兵」卻是以不願役為主，他們根本就沒有虛偽的國仇家恨，裂土封侯的論功行賞更是與他們無緣，他們所求之物很簡單，只是想完整地回到故鄉、再見到心愛的人罷了。

    你以為在邊境之地的「敵國」人民只能互相仇視嗎？看看小金門的居民，他們與中國的關係遠比本島密切。瞭解這點就知道，蘆管所奏的音樂並非只能是胡樂，有可能是胡人輕奏漢人調，更有可能是漢人拿起胡人樂器，自奏家鄉調。

不知何處吹蘆管

一夜征人盡望鄉

    千年以後，我不知道夜裡吹著蘆管的是誰，我也不可能知道響著什麼樂曲；我只知道，讓邊境不願役聽到一首樂曲就放下一切的政府，馬上就要自滅，以今觀之，那不是望鄉曲，也不是楚歌聲，而是為李姓帝國送葬的鎮魂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