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 essais de Tomlinfox 大度山居閒話

對，我就是好為人師，真是該死。

我不知道我可以這樣撐多久，但老兵不死，在我還沒凋零前，我想我會繼續這樣下去的。

今天晚上火車誤點，我直到晚上十一點多才抵達新竹。

其實這還算好的，前兩次上完課我搭車回台北時，是坐最後一班捷運和公車回家的。到家的時候人都快成了灘爛泥，眼睛也澀的很，腦袋一片混亂。

今天我照例跑了靜宜和東海兩個學校。在靜宜我上的是法律通識課程，和東海上的法律專業很不一樣。在上課之初，一個朋友就曾開玩笑地對我說，「哎，上課準備太多，沒用的，學生不會聽，教起來也沒成就感，隨便上上吧，上課就是那個樣子啦！」他說起他教書的經驗，「其實那些學生只是想求過，過就好，他來上你的課，也很無奈的，現在時代不一樣了，大學生哪。」

或許真是如此，我們那年代裏對於某些課程，不也是這種態度嗎？只是現在這種心態在比例上要更多就是了。

「學生的事情永遠比你多，永遠比你忙，你教的太多，他還會怨你，說不知道你在講什麼…。」一個朋友苦笑。

我的父母都是老師，我從小在老師群中長大。老師的小孩就是那樣，他們被要求必須優秀與服從，通常是做為老師們互相比較的對象：因為除了小孩，這些窮光蛋們也沒什麼好比的了。我的老媽不是很滿意她的工作，所以從很早以前，他就希望我可以做些和他不一樣的事情。

「當老師，沒前途。」她說。

其實這句話可以這樣看：因為前途都已經被設定好了，所以等於沒前途。老師的發展性有限，特別是台灣社會似乎有種老師有錢即罪惡的心態。總之，沒錢、學生不聽話、工作沒成就感、就是一直掏你腦子裏的東西，這一行就是如此這般。

當然啦，這是指一般中小學老師的情形。我的老婆，很不幸也很幸運地是個小學老師。我在發狐小妹滿月蛋糕時曾去他們班上短暫地看過她上課的模樣：她上起課就像跟帶兵一樣，每個小朋友在她的口令下乖乖地動作，秩序井井有條。我迷惑地看著老婆在講台上意氣風發的模樣，覺得自己娶到的是個長頭髮的少校營長。

「小朋友不懂那麼多，你只要告訴他們該做什麼，要他們在這個年紀自己做決定，那就是一團亂。」老婆對我闡述她的教學理論。「很多人以為一二年級小朋友最好帶，其實才不呢，我們就像管家一樣，教室打掃布置都要我們來，還要把屎把尿。」老婆這麼說。確實也是如此：要求一個一百公分的小朋友拿掃把水桶打掃教室擦門窗玻璃，看起來的確有些不人道，所以只好讓老師兼長工，乖乖當阿福去也。

而大學生，不用把屎把尿，問題也是不少。

「你有沒有碰過那種屌的二五八萬，又不知道他在屌什麼的學生？」我問朋友。

「有啊，很多哩。」他回答。「我們班上就有。」

「那你怎麼應付他？」

「就電他啊。」他回答，「有個傢伙學了點東西，就以為自己很了不起了，上課老愛插嘴。我被他弄煩了，就直接追問到底，他被我問的招架不住，第二次上課就收斂多了。」

「好像真要這樣才有用的樣子。」

「唉！那種學生。」朋友嘆口氣，「其實人是互相的，你如果擺出一種態度，那我當然就用同樣的態度對你。你要屌，要不甩老師，好啊，那就大家公事公辦嘛，也不用談什麼師生感情啊。反正我上完課就走，你能拿到也就是這麼多，看是誰損失。」

是啊。

今天下午我要上課前，溫老師在走廊上問起我的狀況：

「那你現在是住哪裡？」

「台北。」我說。

「台北喔？從那邊下來？」他很驚訝，「你來這邊上幾堂課？」

「就兩堂。」

「那應該有車馬費吧？」他問。

「嗯，沒有。」我回答。「上次查詢過了，講師沒有。」

「這樣怎麼可以？」溫老師馬上衝進系辦，問助教學姐。助教學姐回答學校規定是助理教授以上才能領。

「那能不能系務會議以個案處理？」老師不死心問。

「是可以，用系上發展基金的錢是可以啦…。」學姐回答。我一聽，心裡覺得不妥，系上的發展基金我要是有錢都想捐了，怎麼好意思從裡面拿錢呢？

「那就系務會議開的時候列進去討論？」老師說。

「可是這樣的話，所有的講師都要一視同仁，這筆錢數目會很大…。」

「喔。」老師楞了一下。

「老師，沒關係啦，我去上課了。」我笑了笑，趕緊出門，覺得有點尷尬。

但我心裡卻是很感動的，覺得很溫暖。

我這個人就是容易感情衝動。東海對我來說，是我年輕時的家，我在那待了七年。這也是讓我甘心付出時間的原因之一。

另一個原因，主要是因為我血液中的老師基因作祟，我認為這是一種缺陷。這種缺陷的病徵是當患者發現一個有趣的東西，將會急於與他人分享，如果三天之內不找個人把自己的意見表達出來，就會全身經脈爆裂而死。

當老師有個好處，麥克風在你手上，愛講多久講多久，享有完全的主動權，還可以欣賞學生在底下打瞌睡的模樣。

「有的學生打瞌睡時還會翻白眼。」朋友說，「很好笑，因為他會逼自己不要睡，但實在撐不住，然後…你就會看到他翻白眼，亂嚇人的。」

我在靜宜的課是中午一點十分，正是學生最累的時候，果不其然，有天上課就看到好幾隻白眼對著我瞧。

當時我在台上實在很想大笑，不過還是忍住了。

通識的課程樂趣挺多。這麼說吧，我覺得教學最有趣的部分，是學生發問的時候。你會碰到一大堆想像不到千奇百怪的問題。大部分的問題是完全沒有經過大腦考慮的，所以你可以很容易地用：「所以，你的問題到底是什麼？」這種說法來讓他們清醒。

非法律系的學生問題往往比法律系的學生來的多元些，而後者，大約是到了大四的階段，上起課來總感覺有些暮氣沈沈的樣子。

「各位有沒有問題？」這是我最常問的一句話。

鴉雀無聲。

「呃，好吧，假設大家都沒有問題好了，我們繼續來看…」我只好繼續課程。

原來在課程的安排上，我希望讓學生可以參與討論，所以有「建議」他們做報告。然而，期待學生主動的結果，往往是真心換絕情：沒人理你。

這我完全可以理解，因為以前的我也是這樣過來的。

所以我只好在幾週後主動分配要求同學做報告。報告的主題多半是在我的基本課程講解後才依序進行的，這樣做的考慮是希望台上同學報告時，台下的同學不至於聽不懂而無法參與。而我也沒有期待太多這些報告的內容，所以我只做了個簡單的要求：請以口頭報告，然後交至少一張的書面報告大綱給同學參考。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第一次報告時，兩組同學都挺用心地做了研究。接著，今天又聽了兩組同學的理論報告與案例分析，一組還用上了投影片說明，挺炫的，而另外一組則是做了一份超出我要求範圍的精彩報告，讓我喜出望外。

最難得的是這兩組同學都有自己的推論與說明，雖然未必同意他們，但身為老師的我見到學生這種拼勁，真是覺得棒透了。

另外，為了能夠掌握學生的學習進度，在上次課堂中我突襲性地做了一次隨堂考試。

其實這是給自己找麻煩：因為出題雖然簡單，但改考卷可不是件輕鬆的差事。但我想不這樣做不行，自己的子弟兵橫豎就是那江東二十八騎，光是我這樣灌東西，沒有檢驗他們的學習進度與盲點，成果將是很有限的。

由於只有二十分鐘不到的時間，到收完考卷時，我看到各種形形色色的答案躍於紙上，就知道不妙了。

在火車上我看了這些答題的內容，問題幾乎都是一樣的，思考流程出現漏洞、推論不夠嚴謹、專有名詞誤用以及跳躍式的回答爭點…。我那時才知道，原來學生和我對於問題的認知，有多大的差距。

如果只有一兩份考卷是這樣的情形，那可以說是學生個人的問題，但如果百分之八十都變成這種樣子，那就是我的問題了。

當看到這種考卷時，那種挫折感真是難以形容。

但我又想著這問題：到底我該把自己定位成什麼呢？是當一個只講自己研究，不理會學生反應，然後以貶低他家學說見解為樂事的學者，還是當一個和這些學生一起在戰場上拼殺的老兵？

然後，我忽然想起T老師說過的那句話：學問，是天下人的。

謙卑，在學術的沙場面前的我只能謙卑，和這些新進入的菜鳥們一起努力。我不是因為想當個大師所以才來教書的，也不是因為來向學生炫耀自己的學問才回到我的母校的，我是，我是，我根本只是好為人師，那該死的缺陷基因在我血液中流竄而已。

於是我認真地寫了評語、眉批，紅筆在試卷上畫了又畫。接著在上課的時候，把學生一個個地叫到台前個別討論他們的答題缺點、思考流程注意事項與推論細節等。

對，我就是好為人師，真是該死。

我不知道我可以這樣撐多久，但老兵不死，在我還沒凋零前，我想我會繼續這樣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