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畫布

不確定第一次坐公車是不是那一天，薄霧的春天，大舅帶著我，轉了好幾趟車，從城市的台北回到當時還是一片鄉下風景的士林後港里。
那一天，我們要搬家，民國六十六年，我八歲，小學二年級。

開始學會自己坐公車，是在二年級以後。家，從士林搬到了永和，我越區就讀，寄住在外婆家，每週六外婆會送我到公車站牌，然後我自己坐車回家。為什麼會讓一個小孩自己坐車，而不怕他忘了下車？那是因為我家住在公車的終點站，不管怎麼樣，司機先生或車掌小姐總會叫我起床吧！

在沒有那麼多公車路線的年代，公車站就像現在的捷運站一樣，大家都必須走一段路程才能到站牌。我家有五個人，一台摩托車，因此三年級的我必須提早二十分鐘出門，以便與坐摩托車到公車總站的媽媽、妹妹會合，一起坐公車去上班、上學。
於是，我在每天二十分鐘的路程上開始學會獨立。

最早的公車是黃澄澄的顏色，車頭有突出的引擎蓋，所有的乘客坐成兩條面對面的橫排，當一整排乘客都睡著時，頭會撞來撞去，很好笑。後來就有卡座出現，大家都只能看著前排乘客的後腦杓。漸漸地，車掌小姐也消失在公車裡，公車成了「一人服務車」。
對小女孩而言，車掌小姐是除了新娘以外，長大後最想做的工作。她們穿著制服（天藍色的上衣和藏藍色的迷你裙，頭上還別著形狀特別的小帽子），背著黑色的長帶子皮包，手執剪票器檢閱著每個乘客，她還能靈活地吹著口哨，指揮司機先生開動或停下公車，神氣極了。最重要還有那個公車上的特別座，專為車掌小姐設計的特別座；可能因為它是專屬於她的，所以小時候我總是十分羨慕，一直到公車上不再有車掌小姐後，才發覺那個位子太高，一點也不好坐。普通公車升級為自強公車（冷氣車）以後，原本留給車掌小姐的特別空間也就跟著消失了。

公車中幾乎少不了色狼這號人物，國中生的我，雖然早就從同學的口中聽聞到色狼的種種可惡或可怕的行徑，但遇到時，仍舊十分驚嚇。大家都以為色狼一定是那種看起來醜醜的，髒髒的中年男子，我第一次遇到的色狼，卻是英俊挺拔，面目清秀到令人無法相信。在擁擠的公車中，有隻不斷騷擾我的手，我又生氣又驚慌，不知怎麼地，突然生出巨大的勇氣；我雙眼直視對方，用指甲掐住那隻伸向我的怪手，在我的左手亮出尖銳的圓規與剪刀之後，他終於拉鈴，轉身下車。
我第一次遇見色狼，第一次戰勝色狼。

就這樣，公車載著我上學，從小學一直到研究所，從畢業到工作，我每天安心地坐著公車，穿梭在台北的大街小巷中。期間也有過幾次在其他城鎮坐公車的經驗，共同的記憶是公車的班次很少，坐的人也不多，熙熙攘攘的乘客，緩慢的車速，和小鎮的步調正好一致，像一首輕柔的歌，不經意地流洩著。

自從有了捷運，坐公車的機會比以前少得多，但卻多了一分悠閒的心情，我喜歡坐著公車，慢慢地遊蕩著，可以看到路樹的青翠，也可以發現新開幕的小店，人行道上好看的行人，分隔島上的花草與蝴蝶，可以感受城市裡的天光雲影，忙碌與安適，從起點到終點。

本文收錄於 時光紀念冊 圓神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