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畫布

田邊俱樂部

記憶中的稻田已經蓋滿了高樓，彷彿開天闢地以來就矗立在那裡一般，殘存的只是那片綠色的海，繼續出現在我夢中：夢中的我只有十多歲，短短的頭髮就像那片稻田，隨風起伏、飄揚，溫暖的陽光照耀著，幸福的笑聲也彷彿永遠存在，像首歌一樣。

田邊俱樂部
我有一張夏夜的塗鴉，湛藍墨綠的夜色裡，畫著一排透出明亮燈光的公寓，畫面中的田地裡，用細字的鋼筆寫著『˙ㄍㄨㄛ』、『˙ㄍㄨㄛ』、『˙ㄍㄨㄛ』……
青蛙的聲音是夏夜的聲音，因為我從小就住在田邊，每夜青蛙們都此起彼落地唱著歌。夏天綠油油的稻田是一片綠色的海，風一吹來，細細碎碎的沙沙聲，就像海浪打上沙灘一樣。

我第一個家在士林的後港里，位在繁華熱鬧的士林夜市不遠的地方，從家裡就可以看見金碧輝煌的圓山大飯店，如果你從士林廟口走到底，過了吊橋（橋下黑黑的河水就是現在的基河路，夏天的時候會堆滿綠油油的布袋蓮和它粉嫩的紫色花朵），左手邊的小路一直走，轉兩個彎，就會看見一大片稻田，我家就在田的旁邊。我當然不是田僑仔，只是田的鄰居而已，那個地方很鄉下，附近只有一口共用的水井，鄰居們都養了許多雞、鴨、鵝，小孩子們也像家禽一樣，每天在野地裡玩耍。

一開始我的遊蕩範圍只限於家門口到大埕口的一棵榕樹，距離十公尺而已，聚落外的小路上時常有外國傳教士騎腳踏車經過，當時不知道什麼叫怕生，常常會跟他們說：『哈囉！』有一次他們果然很熱心要跟我阿媽傳教，纏著阿媽雞同鴨講了許久，後來篤信阿彌陀佛的阿媽就不准我再跟他們打招呼了。
膽子更大一點後，我會跟著鄰居的小孩一起去探險，探險的地方是聚落後方的一個醬菜園，那裡又暗，氣味又重，一排又一排的大醬缸，就小孩子而言，十足是個鬼魅的地方。我們總是一邊尖叫一邊跑過那些醬缸，又害怕又喜歡這樣的『集體活動』，也不知道為什麼，在幾次的探險中，我們真的連一個人都不曾遇見過。
到幼稚園上學的路有三條，第一條是車子走的，有舖柏油，但是最遠、最熱；第二條是腳踏車和機車走的，會經過醬菜園的門口和一個豬圈，很臭，是阿媽買菜時走的路；第三條是捷徑，基本上不算一條路，只是穿過一戶又一戶人家的院子、菜圃，路上有雞、鴨，甚至有可怕的大火雞，可是沿路有可愛的野花，還會經過一條小水溝，上面架著木板橋。在那條路上，我被一群紅面番鴨追過，大家都說被鴨子啄到會瘀青，所以我嚇的半死，拼命的往前跑；火雞也蠻嚇人的，一看到人就伸長脖子，生氣地甩動牠的脖子和雞冠，並發出可怕的聲音，鄰居的阿真告訴我，火雞不喜歡紅色，所以只要我穿著一點點紅色，就不敢走這條路，膽子真的很小。

過了幾年我們搬家了，又搬到另一片稻田邊，附近的景觀不再那麼鄉下，不過仍舊每天聽著青蛙的歌睡著，聽著牠們的歌醒來。
春天的秧苗青翠可愛，農夫很辛苦地在田裡把它們排整齊，五月過後整片綠色的海浪隨風搖擺，非常壯觀，夏天是稻子由綠變黃的時間，稻穗由綠轉黃，逐漸變得飽滿，秋天來時會有阿兵哥來助割金黃色的稻子，接下來一直到隔年的春天，整片稻田都是我們的，空曠的稻田裡是放鞭炮、打球、焢番薯的最佳所在。
在電力還不充足的時候，夏天的夜晚常常會停電一、二小時，大家會點著蚊香在屋外乘涼，聊天談笑，搖著葵扇驅趕厚臉皮的蚊子。在漆黑的夜色裡，螢火蟲飛舞著，琉光點點，我們都喜歡追著螢火蟲跑，將牠放在合掌的手心裡，看著螢綠色的光，一閃一滅，直到電又來了，才停止這樣的追逐，陸陸續續回到悶熱的屋子裡。
我最喜歡黃昏時候空氣中飄著的稻草香，冬天除了乾稻草的香味，空氣中還混著鞭炮、香燭和偶爾飄來的烤番薯香，最靠近我們家的那兩畦稻田是我們的活動空間，我和妹妹時常被狗拖著在田野裡奔跑，有幾次拖鞋還被黏在爛泥堆裡，拔都拔不出來。
國中以後，旁邊的稻田變成一座荷塘，雖然失去了奔跑撒野的空間，但靈秀美麗的荷花，卻是很的美麗回憶。那一池子的荷花並不是一般所見的粉色荷花，田地的主人不是為了賞花而開墾了荷塘，而是為了收成，所以種了荷葉荷花都有一人高的藕田，乳白色的花瓣，瓣尖微帶著一抹嫣紅，青綠色的蓮蓬圍著黃色的花蕊，夏天的晨露在荷葉上滾動，雨天的時候，雨點滴落，打在荷葉上『ㄉㄨ！ㄉㄨ！……ㄉㄨ…』的雨聲，雨珠『ㄉ一』、『ㄉ一』、…『ㄉ一』，自荷葉滾落荷塘。
那幾年，是我記憶中最快樂的時光。

也許太喜歡田野的生活了，在高中選組時，還曾經想選擇自然組去讀畜牧或園藝，因為這樣我就可以脫離呆坐在教室裡的生活，自由自在地呼吸，可是我的數理成績不太好，還有……我有點怕牛。
牛和白鷺絲站在田野裡，是一幅多麼平和又美麗的畫面呀！可是當我第一次看見牛站在我面前時，我才發現牠的頭是我的好幾倍大，當牠瞪著我看時，我的腳就像長了根一樣地釘在地上，不能動彈。偏偏我們家的小狗好像頗喜歡牛，有一年，旁邊的田地休耕，主人不知道到哪兒牽來了兩頭乳牛，就放牧在田裡吃草，珍妮和托比總是拖著我們衝向那兩頭乳牛，不斷的搖尾巴、狂吠。乳牛抬起專心吃草的頭，用大大的眼睛看著我們，牠的鼻子呼著氣，嘴巴仍舊咀嚼著，眼神有些不耐煩；從那天起，我拒絕蹓狗的任務，只好把狗直接放出去，半小時後再叫牠們回來，一直到地主把牛牽走。可是那個夏天，我們卻多了另一個可怕的工作，幫狗狗抓牛鼊；牛鼊就是牛的蝨子，牠們原本是很瘦小的，可是只要一直吸血一直吸血就會變得很巨大，非常邪惡的怪物。在那個田邊的家中，我們曾養過四隻狗狗，一隻失蹤了，兩隻被鄰居的老鼠藥所害，我最捨不得的是『托比』，牠是爸爸從公司裡帶回來養的，十分的兇猛，卻非常害怕鞭炮聲，每到過年的那段期間，牠從不離開牠的籠子，直到附近不再有鞭炮聲響起；可憐的牠卻因為我一時的疏忽，舔到了草叢裡被毒死的老鼠，中毒死了，對我而言，那份傷痛至今都還隱隱存在。

二十年過去了，記憶中的稻田已經蓋滿了高樓，彷彿開天闢地以來就矗立在那裡一般，殘存的只是那片綠色的海，繼續出現在我夢中：夢中的我只有十多歲，短短的頭髮就像那片稻田，隨風起伏、飄揚，溫暖的陽光照耀著，幸福的笑聲也彷彿永遠存在，像首歌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