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10,2007

謙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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謙卑的臉 朱天衣

  那天在通宵上完課,正要上車,從巷子裡衝出一群狗兒,歡愉正滿的要越街玩耍,突然就讓一輛貨車給衝散了,清楚聽到貨車輾過甚麼的聲音,再看時,一隻棕黃的 年輕狗兒已翻滾在路當中,牠掙扎著起來跑了幾步,隨即倒臥在路邊抽搐,貨車遲疑了一秒鐘,便加速離去,我趕著過去探視,卻發現唯一能做的,也只是為牠收屍 而已。這樣的事做多了,心境上已不致大悲大痛,親見一個生命瞬間即流逝的震撼還是有的,但最叫我無法自己的是那雙眼,當牠從車輪下掙扎而出時,我看到了一 張抱歉至極謙卑的臉,好似為自己惹出麻煩而抱歉不已,那是一個生命所留下的最後訊息。

  

  近年來參加動保團體當義工時,每到收容所,我都要深深吸一口氣武裝好自己,才敢踏進犬舍,害怕自己無法承載那幾十雙眼睛的殷殷期盼,其實明知道牠們要的不多,只要你摸摸頭、搔搔耳,跟牠們說幾句話,就足夠讓牠們雀躍許久,但有時我仍然不敢與牠們四目交接,因為那一張張謙卑的臉總令人心痛,該說抱歉的是我, 是我這樣的人類,讓牠們處境如此堪憐。

  記得第一次去犬舍時,一隻混了米格魯的斷腿狗狗,舉著牠的殘肢哀哀的向我哭訴,我心疼的摸摸牠的頭,牠哭得就更懇切了,我心慌的詢問牠的故事,老義工笑著 說牠的前腳在一年前來時就殘疾了,痛楚、不便早該過去了,但只要牠一伸出殘肢就能獲得特別的憐愛,沒有一個新義工能倖免於牠的ㄋㄞ功。

  而在我們的收容所裡,長年收容著七十來隻棄犬,每一隻背後都有一段辛酸的故事,「小馬」是隻馬爾濟斯犬,撿到牠時嘴鼻因橡皮筋長時間纏繞,已血肉模糊,在 獸醫清理過壞死的組織後,鼻端是保住了,但兩片上嘴皮已蕩然無存,永遠呈現齜牙咧嘴的模樣。「哈奇」是隻被判安樂死的西伯利亞雪橇犬,因牠曾有三次咬人記 錄,連義工帶牠回來時,雙手都給咬得血肉模糊,但在長時間悉心照顧下,目前牠已能穩定的和人和狗自在相處。「心明」是一隻盲眼混種黑色老狗,倖存的嗅覺雖 讓牠還能自如行動,但和「小馬」、「哈奇」及其牠或老或醜或殘或病的狗兒們一樣,是不可能被認養,而必須終老犬舍了。

  當聽著老義工們如數家珍的介紹著眾狗兒們的性情和故事時,除了感慨更有著感動,在別人眼裡如垃圾除之唯恐不及的流浪狗,在這裡卻視作珍寶,義工們除了要全 年無休照顧這些寶貝,救援工作更是不分時地的進行著,隨時一通電話來,哪怕正上著班或好夢正酣,第一時間就要趕到現場,所謂的現場可能是臭水溝,可能是屋 頂上,還有可能是高速公路的中央分隔島,髒臭是不用說了,挨咬更是家常便飯,更恐怖的是不時要在高速行進中的車陣裡搏命演出,成功搶救下狗兒們,便是最大 的報償。

 救下的狗兒必須在第一時間送醫,就算沒病沒傷也需獸醫檢查過才好進入犬舍再經隔離觀察後,有機會被認養的則送到會場待領,認養過程是很嚴格的,除了詢問飼 養經驗與環境,認領人還須年滿十八歲且要簽定植入晶片、予以結育手術、絕不棄養或惡意虐待的切結書,並得隨時配合義工追蹤查訪,這樣嚴格把關或許會嚇走一 些一時興起想養狗兒的人,但這些動作都只有一個目的,就是不要讓這些狗兒們再次的流浪街頭。

  犬舍內的開銷,狗兒們的飼料、用品器具及醫療費用,都得由義工自行募款,有時收狗狗收到手軟,尤其春夏、秋冬之際,幼犬一窩一窩的出現,真是會讓人欲哭無 淚,犬舍好似一個無底洞永遠也填不滿。但我們至少還有洞好填,另一個動保團體因為沒有自己的犬舍,撿來的狗兒只好往自己的家裡帶,除了耗費心力看護,更不時的要和鄰居打躬作揖,也常為了多收一兩隻狗鬧到家庭革命。至於定點餵食也是義工每天要做的功課,河堤旁、墳墓山都是流浪狗群聚的地方,義工只能在夜黑風 高狗兒們出沒的時刻去餵食,混久了得到信賴了,才可能做到送醫治療及結紮,有時經營好長的時間,狗兒們卻在一夕間全給毒死,看著遍地屍首,除了慟,除了哭,還能怎樣?

  喪氣時不免要抱怨,難道這些事該是我們這些小老百姓負責的嗎?動物保護法實施四年多來,政府到底做了些甚麼?保育工作到底落實了多少?就拿公立收容所來說,目前每年花掉納稅人上億元,而這些錢是不是都用在刀口上了呢?根據農委會評鑑小組九十年度的調查報告顯示,合格的只有百分之十,而在合格及待改善的收 容所裡,浪費公帑的情況處處可見,如屏東科技大學等好幾處收容所斥資裝置的自動餵食器,自完工後便從未使用,更有收容所所設計的誘捕籠因過大過重,連搬運 都成問題而一樣遭到閒置,此外花蓮台東等處的收容所,都有完備的醫療設備卻已蒙塵不見使用。至於那些被評鑑為極其惡劣百分之三十的收容所,則唯有人間煉獄可以形容,以花蓮縣聯合收容所為例,一年編列的預算是二百五十萬,設有兩名專職人員、一名兼職人員,及兩名動物保護檢查員,這五人都曾受過相關訓練,所內硬體設備亦所費不貲,購買了大量藥品及醫療設備卻從未使用,設置六十五間籠舍,卻為了方便管理硬將五十隻狗兒塞在一間十八平方公尺的空間裡,造成犬隻互 咬、打鬥、爭食,因此受傷、餓死殘屍處處,去年八月農委會評鑑人員到現場時已強烈和當地防治所反應,也得到該所所長允諾即刻改善,但事隔半年,同一收容所 卻傳出更駭人聽聞的狗吃狗的慘案。而可悲的是,這並非個案,類似慘況亦不時的出現在其他公立收容所內。因此當我們知道有些縣市是把狗兒和垃圾一起丟棄在垃 圾場裡任其自生自滅時,真不知該覺得荒謬或該為狗兒們慶幸,至少牠們不必待在如煉獄般的公立收容所裡。

  每當聽聞類此的報導時,除了悲慟,更是憤怒,如果今天台灣是一個連老百姓都吃不飽的地方也就罷了,但每年政府砸在公立收容所的經費卻高達上億,這中間到底 出了甚麼問題?悲慟憤怒之餘不免會怨怪政府,難道編列這些預算,只為杜悠悠之口,對國內外動保組織有所交待。但平心靜氣時想,問題應都出在人性上頭,天底 下本來就有愛狗兒與不愛狗兒的人,這之間主觀的好惡本無是非可言,但是當每天工作必須接觸到狗兒時,這中間的差異便有如天壤,讓一個不愛、甚至痛恨狗兒的 人去管理收容所,有良知者頂多也只能做到讓狗兒們無饑餓之虞,但面對抱著得過且過甚或惡意對待者時,那狗兒們的處境便可想而知了。相反的,這份工作若交給 視狗兒如珍寶的人來做,那才是適才適所,道理就這麼簡單。

  「好有愛心」是義工們常得到的讚美,但聽在心底的我們卻只是無奈,當大夥努力在付出愛心的同時,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佔盡所有資源的公立收容所繼續殘害狗兒 們,收留狗兒的過程我們稱之為救援,但在公立收容所卻是由捕犬大隊執行,傷殘的狗兒我們沒一隻捨得放棄,在公立收容所裡犬隻的處死卻連起碼的人道對待都屬 苛求,長時間累積的無力感,已使大夥們心都冷了,天底下有愛心的人會只有這些付諸行動的義工嗎?還是大家都已被訓練得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心如死灰?
  
  我始終以為優勝劣敗的競爭哲學絕無法支撐人類文明的延續,人生以服務為目的或許是太高的理想,但對不威脅人類生存的狗兒們,是不是能多一點憐恤呢?生為萬 物之首的人類在耗盡所有地球資源的同時,可否環顧一下自己的周遭,如果不刻意迴避,你一定會看到那些被我們壓擠的全然無生存空間的狗兒們,牠們不能言語卻 永遠謙卑,牠們要的不多,真的不多,一天一次的餵食,一方能遮風避雨的角落,僅僅如此而已。保育教育如何推行?保育工作如何落實?保護瀕臨絕種的動物何其 遙遠?先讓我們從身邊的狗兒們做起吧!


Posted by tnrdog at 樂多Roodo! │14:49 │回應(4)引用(0)藍綠安靜 想想狗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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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文章
看了此文,對作者沉痛的吶喊,覺心有戚戚焉,所謂”愛心”的義工都要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看到街頭的流浪狗兒驚惶奔逃,我也心疼不已!今日在聯合報讀到"流埌動物義工的悲歌"讓我潸然落淚,期能喚醒更多人,尤其政府單位為這些可憐的狗兒多些照顧,我也會盡量盡一份心力
Posted by Lin at March 25,2007 13:48
先謝謝你們為流浪貓犬盡這麼大的心力! 想請問,如果在路上看到貓狗ㄉ屍體,有無什麼單位是提出這樣的服務呢? (我不敢抱>< 慚愧)
Posted by B at April 30,2007 01:46
先謝謝你們為流浪貓犬盡這麼大的心力! 想請問,如果在路上看到貓狗ㄉ屍體,有無什麼單位是提出這樣的服務呢? (我不敢抱>< 慚愧)
Posted by B at April 30,2007 01:46
我撿過一次貓屍,自己騎30分鐘送到北市動檢所,花兩三百火化
買個塑膠袋,帶手套就好了~用紙箱裝
看到的人隨手就協助,不須要求救吧~
等別人來早就變一堆泥了吧?!
不然你把貓移到人行道邊,清潔隊會來收~(比較沒尊嚴就是了~)
Posted by earear at April 30,2007 1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