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青電子報

這是真的

石佳儀


　　這是真的。

　　不久之前，沒有太多離愁的，我離開待了三年的山上。

　　昨天下午，讀到山上孩子雪珍寫在facebook的心情，離開山上後，第一次明顯的，離愁湧現，淚水潰堤。登出facebook，開車出門前往大肚國小。文豪搭學校主任的車下山，於大肚國小門口，個性靦腆的主任跟我說：「我們都很想念妳。」淚水二度潰堤。

　　改搭我的車的文豪，體貼早熟，若無其事，不過問淚水，跟我聊著學校的事情，他跟六年級孩子吵架，與新社工賭氣，故意不寫英文單字……

　　將白色吉普停放於竹東五聯社停車場，帶文豪買車輪餅時，一聲熟悉的叫喚「佳儀」，我回頭，是浩天的媽媽，山上的家長，驚喜的也回叫她的名字。小聊一會兒，準備跟文豪走往公車站，浩天的爸爸玩笑說著：「妳不愛玉峰了喔？孩子們很想念妳。」簡短的一句話，眼淚三度滑落。浩天爸爸見狀趕緊改個話題說：「妳應該找個男人嫁了。」這是山上的家長最常說的話，我又哭又笑的回答：「好，我會去尖中找！」

　　想要再多說一些與「想念」相關的心情，卻又不願意讓這樣的字眼浮現。想起張愛玲的文字，通篇說著一件事情「愛」，卻沒讓「愛」這個字出現。找出原文重讀，發現，那也是一段關於「想念」的故事。


張愛玲的【愛】，全文如下：

　　這是真的。

　　有個村莊的小康之家的女孩子，生得美，有許多人來做媒，但都沒有說成。
那年她不過十五六歲吧，是春天的晚上，她立在後門口，手扶著桃樹。她記得她穿的是一件月白的衫子。對門住的年輕人同她見過面，可是從來沒有打過招呼的，他走了過來，離得不遠，站定了，輕輕地說了一聲：「噢，你也在這裏嗎？」她沒有說什麼，他也沒有再說什麼，站了一會，各自走開了。

　　就這樣就完了。

　　後來這女子被親眷拐子賣到他鄉外縣去作妾，又幾次三番地被轉賣，經過無數的驚險的風波，老了的時候她還記得從前那一回事，常常說起，在那春天的晚上，在後門口的桃樹下，那年輕人。

　　於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荒野裏，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地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