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9月9日
詞窮6:定律
我不想跟別人一樣。
住在學校滿七天,七天前剛見到房間跟宿舍,宿舍的年紀幾乎要比我大一倍,什麼都很髒,什麼都不方便。十一點會切大燈,冷氣卡要省著用,衣服自己洗根本不知道乾不乾淨,不敢狂用衛生紙,害怕室友處不好。第一天我去找小豬吃晚餐,第二天找飛人順,我知道我們都很懷念,有海的學校,有海的家裡,大家都用花蓮腔的地方。
還好,室友都很好相處,我們頻率很對,三個人隔不到五公尺還要用MSN聊,敲來敲去亂傳動畫快遞也可以很high,馬室長說要教我玩魔獸,我跟泓叡把小喬的故事講到快爛掉。好好笑,前幾天大家衣服都穿得整齊規矩,熟了之後馬上變成自己家,內褲加便宜藍白拖鞋,把電腦拿走就像坐在海灘椅。
資工的男三鄉民對我很好,做什麼都會邀我,只是還是常常要解釋「他是中文系的」,大家會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後笑著說沒關係沒關係自己人自己人,這兩句話真的讓我很感動。許寶很妙,班代跟公關也常來串門子,這種感覺又好像錯置了,我想起藍衫的高中生活,男生變熟的速度會讓人消去很多不安,而且隨時都有笑點跟新梗可以拿來講。
體檢完,北部人開始回家,才察覺我畢竟還是不一樣,宿舍沒有這麼安靜過,馬室長週六上午才走,謝謝晚餐了。分享宵夜的人,帶我去後門吃早餐的人,原來這裡不是只剩我一個沒回家,我很蠢,只會發好人卡表達我的感激,我不是故意的。室長走了之後電風扇的聲音變得很清晰,我開始看大家的網誌,你們都在忙什麼?大家的blog都偷放洋蔥,我的眼睛一直紅。
花蓮的老媽跟別人台北的老媽一樣,提醒兒子要去買水果削來吃。花蓮的兒子跟別人台北的兒子一樣,都不知道要去哪裡買所以也沒吃。老媽每天早上都會打的綜合果汁,我現在非常想喝,混著眼淚喝……以前怎麼會想要倒掉?怎麼會想到會好久喝不到?
我自以為,跟別人不一樣,沾沾自喜覺得這是我自己決定的,其實,根本沒辦法跟別人一樣,是我沒看清這一點。以前我沒用無名,是因為不想給很多人連;現在我沒用無名,我不能連我想連的很多人,我最親愛的四散各地的兄弟姐妹,還有最重要的人。我不會打魔獸,沒有整天用BT,寢聯學伴都不積極,室友卻還對我寄予厚望,好像也只能笑著說好哇好哇自己人自己人了。我根本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一個鄉下人。
堅強,相信,這些到底是什麼意思?
騎上小紅,我還是只會到車站。因為那裡可以連上,我熟悉的軌道。
我偷偷下載了馬室長電腦裡的〈故鄉〉,寶島歌王葉啟田所唱……。
謝謝你們這麼多年來一直包容我。
2006年08月28日
詞窮5:念舊
剩下四天半,然後我要離開好一陣子。
新環境寄來的各種文件堆積著,在久未使用的桌面上。白板上是自以為是的清單,又是螢光筆又是哪些項目刪去哪些項目填上,督促自己還有哪些事情沒做,忘了做,哪些人又該見個面,繁瑣卻帶著我不想迎接的感傷。
有三兩隻壁虎攀爬注視的日本料理店內,學弟認真地問著:「什麼時候回來?」我們都察覺這話的重量,雖然我非常想要搞笑地說大約在冬季,但我沒有辦法開口,太重了。原本我們如此安穩,幾步路的距離,幾分鐘腳踏車或機車的距離,市區跟吉安的距離。我們共同擁有過,曾經在某個夜裡關住我們的長頸鹿國小,假期裡荒涼的國中,為什麼要替那些建築鑲上沒有人會記得的名字?記憶是本能,無須憑藉代號的本能。
然後妳拿出手機,安靜地玩著遊戲。像我遲到那次一樣。
說來好笑,十八年來我奮力掙脫,努力叛逆,不就是為了逃離這個濱海的故鄉嗎?然而日子逼近,開始擔心接下來的月曆是否應該拜託家人代為撕去的同時,我居然祈禱時間能夠停下。我們如此安穩,引力卻拉得我們不得不前進。
阿清的破機車來了,帶著青海的傳統帽子,這是臨別禮物嗎?主席來了,老信來了,LG來了,有人說:就要各奔東西了嗎?老宋來了,那女孩回信與否不是重點,重點是我交代的事情嗎?比利來了,預定房間不知道他有沒有登記,搶錢作戰會成功嗎?還有更多更多人來了,因為我要走了。
妳正在忙著什麼嗎?跟我想著同樣的事情嗎?我猜是的。
不是遠赴戰場,不是出國移民,我只是不能適應,日常生活必須偏離原有的軌道,經常成為偶爾,最後剩下久久一次。先難過或傷心的人都應該受到懲罰,它會傳染,而且會越來越嚴重,越來越重,壓得我們難以開口。
我仍然清晰記得,妳們園遊會中偶然一瞥的阿wen,我們園遊會中安靜的阿wen,生日營隊裡安靜緊張寒冷的阿wen,每一次都更清晰。
鯉魚潭,太魯閣,豪華慈濟,為什麼要替這些景點取上大家都記得的名字?記憶是本能,無須憑藉代號的本能。即使沒有命名,我們也能指認彼此,回憶的座標。
剩下四天半,我只是離開好一陣子。
大約在冬季,或是秋天的尾巴。約定存在,場景存在,對著海洋想像,那個,在機車後座緊緊捏住我肥厚肚皮的人。
上言加餐飯,下言,長,相憶。
2006年07月23日
詞窮4:「花蓮很小」
當J這麼說的時候,他心中竄過一絲不安,會這麼說,絕對不是平常的用法。
不是他不願意說,這種東西沒必要張貼公告吧,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跟J說。J突然在線上叮咚他,就像之前一樣,但也只不過是叮咚的聲音相同罷了,從任何方面來說,這跟以前,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花蓮很小。」
「嗯,我知道。」
「不打算讓大家知道?」
「大家?」
「好吧,我想說的是,不打算讓『我』知道?」
「你已經知道了。」
「但你不想讓我知道,這不算數。」
「你已經知道了。」
「不想問我怎麼知道的嗎?」
「……看到的嗎?」
「聽說的,可是別人看到了。」
「所以你才說花蓮很小。」
「我們每個人的世界都很小,花蓮只是一個代名詞。可是如果你不想讓別人知道的『別人』連我也算進去的話,真的蠻難過的。」
「……我們的世界也,很小。」
「但你們跟我們還是在同一個世界裡。」
J說著,他非常難過,那明明就是兩個世界啊。
他永遠有著遺憾跟愧疚,花蓮很小,他的自私卻更小。
如果J是男生,他盯著螢幕,想著過去。
他不知道的是,J不怪他。
獻給J與他。我的兩位摯友。
J,你要堅強,因為你有一顆溫柔的心,他會好好的,我們都願意相信,那就是了,你跟他,可以一直在一起,在小小的世界裡面。
2006年06月4日
詞窮3:重播
我刻意地回顧數個情節,反覆默背對話,重現位置、動作、神情……讓事件如脆弱的老舊影帶緩緩重播,最後除了地點,或者原始的地名空間,所有道具皆在不斷放映之後,全數銷毀。
校園多次出現,曾經跌落的階梯,倒掛摔裂下唇的遊樂器材,與耿胖協力鑿穿的水泥空心磚圍牆,著火的小房間,這些仍然都在。主角之一的我重新登台,雖然時間點錯誤紊亂,記憶偶有殘缺,卻執意獨自面對幽闇的無人片廠,一一指導虛擬的記憶角色如何走位,如何醞釀情緒,如何逼近首播時的水準,在失去所有道具之前。
往往漏失更多的要點,甚至錯接劇本,極短暫的時刻,一瞥最初的原版:夢境內,完整呈現的版本,沒有任何遺忘或磨損。
(影片無法連貫。)
轉過身,我已不能再導出,一場完美的重播。
一場失去人物的錯播。
(卡。)
2006年01月28日
詞窮2:Age of Armed Conflict 武裝衝突
2006年01月26日
詞窮1:商榷
新聞網頁上的最新一條新聞是:
……前教育部長認為「火星文」試題不夠周延,值得商榷。
又來了,又是這個詞兒。
我說官大人們(或前官大人們)要發表意見就好好發表,說完你的就是你的,可總有個惡習,就是再討論……再研究……等等。白話一點叫做「再說」,文言一點是「再商榷」,好一個拖延戰術。
曾經聽人們這麼說,凡是「再……」便是甭提了;凡是「值得……」便是完全沒價值的意思。「商榷」在教育部國語字典裡的相似詞是:協商、商討、商量、商議,就是閃個沒完的意思。
閃什麼?當然是閃結果。
身為一個被大人敷衍接近十八年的專業被敷衍人來說,我有八百萬種理由痛恨這個詞,也有一千萬種方法看穿這個詞彙的使用方式跟語法,不過,當我發現自己也漸漸熟練圓滑地運用起它們時,我想,我是真的詞窮了;而我的城府,也越來越深了。
至於深到什麼程度,再討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