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騷帝國

　祈禱著，微笑，並且發光。

　好多次，我都暗暗低忖：我要逃開。逃開這樣一個多麼黑暗的世
界啊，掙脫這一對冷冥的桎梏，拋開傷害我最深的一群人，逕自走
向那我能自由呼吸、微笑的地方。Ｎ說，我似乎總是低頭飲泣，我
訝異的眨了眨眼，然後一點點驚恐地說，不會吧，你一定是太敏感
了。是太敏感，還是太精準了呢？我常作這樣的一個夢：童年的我
在角落裡掙扎。沒錯，十個字就可以表達完整的夢境。但我從來沒
有仔細端詳過童年的我出現在夢中的面貌，他（我？）掙扎著，整
個夢境也掙扎著，像梵谷的畫扭轉色調那樣，連哀號都扭轉在無聲
的黑暗背景裡，旋絞成比粉還要細的苦痛，最後，在深闇的布幕上
，吸收殆盡。連光，也吸收殆盡了。

　是的，Ｎ說的對。當我從那磨碎的夢境中強制登出，回到現實的
時空中，一切是不是就結束了呢？夢境也許是苦悶的投射或像是無
感地震那樣正常能量的釋放，如果是這樣就好了；我的夢境卻是一
次又一次的預言，像諾斯特拉達姆斯的預言那樣，恐怖大王將為我
的世界帶來末日，為我真實的世界帶來更多的殘酷與不友善。我深
信不疑，那並不是預言。而它都發生了。不斷地發生著。

　我多麼渴望，像吉本芭娜娜在《哀愁的預感》裡描述的光，與友
善的人一起度過的那些透明的時光，如此清晰又如此透徹，正向的
時間流轉，交錯的綺麗幻想，堆疊的吉光片羽，本身就是一種光啊
。Ｎ看著我，彷若有微弱的光芒在我們之間閃爍，像螢火蟲那般安
靜地閃爍。我又嘗試回溯那個夢魘，色調依然扭轉，我仍然看不見
童年的我的臉龐，怎麼也看不見，除了掙扎與負面有關的詞彙，我
都看不見。我似乎忘了兩個字，在他蜷縮著掙扎著呻吟著的角落，
一點光也有沒有的角落，有什麼被遺忘。

　我多麼渴望，像〈創世紀〉裡上帝說要有光，就發出光來。那麼
，我能不能發光呢？在《黑夜之後》，村上告訴我們要小心地悄悄
守候，看著那預兆不被其他企圖所妨害，而能順利在早晨中慢慢膨
脹起來的，正是溫暖而柔和的光呢。那麼，我能不能發光呢？我小
心地悄悄守候。

　胸臆中有股熱的感覺湧上，是光的溫度嗎？我的瞳孔正在縮小，
調節緩緩增強的光線射入；而光正在放大，正在放大。我忘了的那
兩個字，正是發光；在黑暗的角落裡掙扎，我們必須學會發光，找
尋發光的姿態與信念，活在透明的正向時光中，是發光的教導。喔
，村上最後的提醒：到下一次黑暗來訪之前，還有很多時間的。還
有很多時間，可以看清夢境的他／我。很多光。

　祈禱著，微笑，並且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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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315自由副刊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5/new/mar/15/life/article-2.htm

如同球員第一次登上大聯盟或是ＮＢＡ那樣的意外而且高興，特別
感謝全能文才凌性傑老師的鼓勵與引領，期待有光，與安靜共存的
時刻。

　盛夏的知本之行，充斥著文學的溫度。Ｎ，你曾經不只
一次問我心中的文學為何物？我仍然還是投以不語的微笑
，我還在找尋，即使明白那沒有明確的唯一答案。

　Ｎ，記得你曾強烈質疑我在筆記本上信手隨寫的詞句；
沒有什麼好說的，該說的，字詞中早已流瀉，只是，你聽
見了嗎？詩是不易解的，而小說則容易胎死腹中，散文成
了繁複而且恣情的文體。但，我也曾佇立在困惑之門前，
理性並不解析文學本身，太多的疑問倒成了苛求。文學於
我，本不憑藉理由而存在。

　我差一點走進死胡同。Ｎ，你從小看著我代表學校出征
那些無趣的死板競賽理應了解，我從未在之中獲得快樂過
，那並非為我而寫，對於後八股文時代的生硬命題，始終
有著逃離的厭惡。世界並非僅見光明之處，但在那傳統等
制式的箝制之下，陰暗角落卻永遠遭凍結封殺，於是，我
漸漸以忽略面對。

　「為了什麼而寫下去？」你問了，他們也問了。我不可
否認的是，文學的本質不如想像崇高，我寫，僅是為了我
。因為訴說，我們藉著文字來完成生命中某些不可替代之
處。「文學是苦悶的象徵」，當作品訴說了苦悶，同時也
完成了書寫者的發聲。是的，我正是在追尋，追尋我自己
的發聲。

　當你看完村上春樹的小說，回了句：「我看不懂。」但
在談論間你對其中人物的共鳴，卻強烈而真實存在，即便
你說小說的情節虛假，那感覺卻已真真切切的植入你心。
其實，你早就懂了。Ｎ，感受才是最重要的。你有了感受
、有了感覺、有了感動、有了感想，甚至有了感傷。毋須
談再懂與不懂，你已看見作品中的生命。這乃是文學的精
神，亦是書寫者的動力，賦予力量於作品，文字便活醒起
來。

　知本溪浩浩奔流，正如文學泉流不息前進，柔軟、契合
地形；強韌而流水不斷。在知本，我激盪了文學的性靈，
試著再一次回應來自深谷的呼喚，Ｎ，我想與你分享。關
於文學，我仍探索，更忖度著屬於我的部分。

　Ｎ，我知道你能夠理解，答案不是如此唯一，定義也非
條理分明，我仍舊僅能投以無語的微笑。文本中的字詞，
早已打破了界線，當再次低語，請你朗誦文字間的生命，
用感受去回應那樣的共鳴。
　　　　
　在夏日的知本，文學似乎已超越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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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屆後山文藝營散文組優選。
說實話的文章本身就是一種力量，舒暢的力量。

　一層層木屑剝落，碳粉輕輕的飄向桌面，一次次之後，鉛筆重新得到
了書寫的年輕銳利。但，筆桿同時在付出自我，死命的在縮短之前，用
黑色爪痕劃上刀身。小刀還是贏了。

　（這把小刀一直不是主角。）

　從好久以前就躺在文具組裡了，小時候媽媽總在晚上削好一支支漂漂
亮亮的鉛筆，但好像是很遠的事情啦。慢慢的，自動鉛筆、原子筆還有
好多新穎的筆佔了上風，他也曾一度想讓木桿鉛筆和小刀功成身退，收
到令人玩味再三的童年回憶之中。但變故總是說來就來的，媽媽竟然悲
劇式的被病魔擊倒離開人世，於是，小刀不再是小刀了，他留下木桿鉛
筆和小刀，為了能再次回到，那個媽媽削著鉛筆，他背著九九乘法和注
音符號的好幾個溫暖夜晚。雖然，回憶起來短暫且模糊。把玩著髒兮兮
的小刀，眼眶不能控制的氾濫。

　（氾濫。小刀的鏽斑有點弔詭。）

　某一次，鄰座的同學問道：那樣古老的小刀怎麼還留著呀？心裡白了
那人一眼，但表情還是溫和的說出不是解釋的解釋。「因為找不到丟掉
的理由嘛。」他想就這樣打發走不明白的人們，畢竟，誰會了解區區一
把黯淡的小刀，竟是通往孩提時代對母親依賴回憶的重要鑰匙呢？那麼
多年過去，他不是不能忘記、不能丟棄，而是變成一種拋不開的情愫，
就像小刀不經意行過指尖的傷痕，疤痕到現在還留在那裡。摸過去早已
不痛了，痛的卻是心的最底，而且一痛就痛˙好˙久。

　回憶會淡去，通向回憶的大門也有可能突然關上，或者，鑰匙成了失
物。
　　
　一次搬家，打包好的一整個房裡的東西，竟然不翼而飛，這可是個莫
大的晴天霹靂啊！他在新家的客廳不能自己的痛苦失聲，那個時候，已
經分不清楚是為了小刀本身還是母親而傷痛難過了。之後，他本能似的
隱藏傷痛，總避免再次想起。小刀真正被壓抑進了心底，連思起母親的
次數，也漸漸地近趨於零。而那道指尖的傷疤，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
始，有時突然就發炎流血起來，他卻總裝做不在意。
　　　　
　（真的就能忘記嗎？真的不見了嗎？）
　　
　多年以後，他初為人父，小刀早已遠離他的世界數十年之久，看著孩
子一天天的成長，心中充滿了喜悅，也開始學著講些故事和往事給孩子
當作床前小品，哄著孩子入睡。但每當孩子問起關於阿媽的一切，他便
沉住一張灰色的臉，本能的阻隔這樣的疑問和探求。

　孩子上了小學，有天夜裡，開心的拿著一打嶄新的鉛筆和閃著閃亮光
芒的全新小刀跑向他，「爸爸，幫我削筆筆好不好？老師說明天去學校
要用的唷！」他放下報紙，沒有心思注意老花眼鏡後孩子的笑靨，緊閉
的雙唇不知如何回應，孩子見父親不做反應，揮起小刀再度要求了起來
：「爸爸你看！小刀片也是新的呢，可以把筆削尖尖學寫字～」深怕孩
子受傷，一把將小刀搶去，他再怎麼深藏埋入的回憶，一瞬如潮水般狂
襲而來，將他死守多年的高城擊倒。他終於懂了。懂了。他重新扮演了
母親當年的角色，當一打鉛筆削的如同當年一般整齊銳利時，眼眶再次
氾濫出感動的淚水。

　傷痕不痛了。現在這把小刀閃亮的令人欣喜，雖然，小刀仍然不是主
角。

　真正的主角，是他和他的回憶。

　回憶並不一定需要鑰匙來開啟或關上，只要想起，回憶就永遠不死，
他望著小刀，母親正在對他笑著呢。
　　　　
　孩子笑著呢。
　　
　（他，也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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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風格轉變（其實還在都游移不定）的一篇重要文章，
至於為什麼改變？又從什麼變成什麼？既然已經變了，就不提了。
也許你也有一把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