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騷帝國

和久未碰面的宇在線上聊了幾句，當時我正在關心奧運資格棒球賽的戰況。

我們聊到一位七年前的天才投手。七年前他以絕佳的速球和控球著名，並且在中日之戰後聲名大噪，轉赴日本棒壇發展，創下連續二十八局奪三振的驚人紀錄。就在人們以為他將成為未來耀眼巨投而給予深切期望後，他的表現卻開始走樣，姑且不論他是否被操壞了手臂，或是發生心理層面的謎樣問題，他失去了球速，忘記投球的姿勢，體態也越顯臃腫......。最後，他被降至二軍，遭球團解約後黯然返台。

七年後的他再度於國際賽登板先發，面對賽前預測實力不強但卻令中華隊陷入苦戰的歐洲隊伍。我看著轉播畫面中的他，很難將眼前的這個人和當年的天才相互連結。球速還是沒有回來，球的進壘點也讓人捏一把冷汗，最明顯的是那不甚流暢的投球動作，竟令我有些不忍看下去。但我隨即想到，此時投手丘上的他，是被人譏為「投球失憶症」、「已經不會投球了」的，那一個，重重跌倒的昔日天才。他努力的想要搶下每一個好球數，專注的解決打者，偶有失投球遭逮中飛往外野，他那極其擔憂且自責的神情，正如同那些復健室裡的人們，顛顛躓躓的踏出一個個帶有懷疑的腳步，顫抖且迷惘。

比賽終了，中華隊險勝。昔日天才未能拿下勝投，只在賽後記者會簡短說了一句：「只要中華隊贏球就好了」。在我聽來，也像是他在對自己說，只要還能夠投，他就會努力下去，找回當初的自己。當然我很清楚，昔日天才的球技不可能完全恢復，彼時在投手丘上目光銳利霸氣十足大嚼口香糖並且以「看三小」作為座右銘的他，恐怕只能在往日的影像或同代人的記憶中回顧了。當他失去了霸氣，穩穩的投出每一個人生跌倒後試圖重新再起的球時，昔日天才的背景和當下的他，似乎又合為一體了。

「看三小」，那是一種充滿反社會，象徵青春叛逆的，睥睨的話語。我想起宇和我在濱海高中的日子，總是對體制不滿，對社會失望，對構成世界的種種事物感到噁心，但真要問我們在不遠的未來要做出什麼改變，我們卻又無話可說。巨大的世界怪物注視著我們，而我們也冷冷回視，「看三小」。

天才隕落了。時光通過我們的身體和心靈，想必我們也被磨耗了一些什麼，猛然發現被逐漸同化、甚至洗腦，放置在這不停運轉的世界機器之中，失去了原本的樣貌，原本的信仰。有人告訴我們這就是成長，而社會將賦予我們某種權利作為認可。即使忽然獲得公民的權利，能夠進入以布幕遮起的小小隔間，對著虛假的大頭照或黨徽或家家酒般的垃圾議題進行圈選，面對或藍或綠，混沌島國的鬥爭撕裂，在我們漸漸失去光芒的眼神臉孔下，仍然感到一陣又一陣的，噁心。

宇最後說了個關於我未來會從事何種工作的預言，我在網路另一端哈哈大笑。想起他的某一個網路帳號：反骨，比起未來會以什麼營生，我更想保留「看三小」或是「反骨」，諸如此類的輕狂信仰。只是，在時光和世界輪流磨耗與同化後的我們，還能夠保留多少呢？

在短短的這幾年間，我們這一代人重重跌了一跤。也許並不具有天才霸氣的我輩，對世局時勢僅能默然以對，只是不情願的被迫參與其中。但在我們同樣顫抖且迷惘的重新認知建構世界的法則時，所暗自追尋的，仍然當年能夠大聲說著「看三小」，懷抱反骨精神的，最初的我們。而我們也希望，能夠一直相信下去，像站在永遠象徵反叛青春的投手丘上，不曾失去什麼。

　
　
update:
　
奧運資格棒球賽最後一天的比賽對上韓國，張誌家以中繼上陣主投六又三分之二局無失分，表現非常優異，賽後他說：「我的膽識和拚勁還在。」那昔日天才的身影，多年前他自信的氣勢與霸氣，真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