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06月5日

虛無

  ── 關於一個朋友的故事。

 

  這裡的天氣,我還是沒能適應。有時像是地中海沿岸的夏日,換上短褲拿起海灘球便可以回到我們熟悉的海岸;而有時風雲變色,驟雨打亂行程與心情,還有校園內四竄的怪風,總吹來我莫名的失落。許多時候,索性就遠離教室了,我難以抓住我想要的,而他們也無法給予的那些。我在充滿樹蔭的校園內踱步,踏碎乾癟甲蟲的屍體,沒隔幾步卻又踩進積水的紅土中,滿是濕漉與反胃。這多麼可笑又荒謬,若我尋尋覓覓來到這裡,怎麼盡是無助與虛無?

 

  此刻我想起你,想起海島以東、大洋以西,安靜城鎮生活的人們。我們曾經也生活在那裡,攀著校園內的欄杆,遠眺幾百公尺外的,我們母親的海洋。風起的日子,巨浪拍岸,我卻從來沒有感到恐懼或退卻,相反地,享受那力量的氣勢萬鈞,屬於萬物山川大神的感召。但這裡的自然讓我迷惑,我是個海邊的孩子,而這裡是一方山丘,松濤陣陣撲來,將我生存下去的意義震散;松針在陽光下兀自閃耀,我卻被它們弄痛,一遍又一遍。

 

  你總是掛在嘴邊的,那一句簡單而深含期許的問候:「過得好不好?」如果是肯定或持平的答案,那必然會有你的笑容回應:「要幸福喔。」很失落的,如你當下問我,我也只好照實回答:我很不好。彷彿從前的諸事都被斬斷、隔絕,在這巨大松林築起的籠外,我們曾經暢談的夢想、爭辯過的字句,還有我努力掙扎的家庭束縛,即便我很清楚那些都在,在兩個半小時自強號車程外的小城,我們的體味飄散在空氣中,但此刻,我嗅不到,觸碰不到。而更悲慘的,我不知道為什麼。

 

  從家鄉帶來的書結實地塞滿我的書櫃,滿滿的,都是我珍愛的小說與詩集,多個夜裡,或不願上課的日子,反覆閱讀它們。光線從左側的窗子灑下,未啟動的電腦螢幕映著我的臉龐,沒有什麼改變,這一副鄉下人的面容,但鄉下人的天真浪漫卻看不到了。短暫且脫離現實的睡眠裡,甚少想起這裡的人們,在我夢中反覆出現的,皆是你們。而在那些反覆出現的夢境中,我總是笑著,不是微笑也不是傻笑,是非常開心的,瘋狂般的笑著,連眼淚都不聽使喚流出來的,那樣的笑。如果要我替這樣的笑容安上一個形容詞,那絕對絕對會是「青春」。是的,就是青春,我很肯定。

 

  青春般的笑容,青春般的歲月,對我來說已成往日。當下我只察覺不斷的衰老與流逝,憂鬱和躁進互擾,回憶、現實、夢想形成三座巨塔,攀不上任何一座。親愛的J,我絕望,深怕就此結束,搖搖欲墜的人生。於是,有時候是尼古丁,或是酒精,它們支撐著我,我也樂於仰賴著它們。火辣的威士忌逕自流淌過喉嚨,身子發燙的時刻,我便開始用力地寫作,雖然大多是斷頭的作品,但每每抓住幾段句子、幾個字詞,確實感受文字張力的當下,我興奮並且獲得某種高潮,那是活著的真實感。

 

  更多的時候我想起伊人,去年此時,我已興高采烈地迎接提早到來的暑假,推算時日,伊人此刻應也甄試上了幾間學校吧,可惜我無從給與意見,不知她會開始規劃假期,或者再拼一場七月初的考試?親愛的J,如果是你,會怎麼告訴伊人呢?

 

  青春那時,我剛購入機車,每天出門前必定好好擦拭保養,學校還是得去,但我已經用不著書本,既然取得通往大學的門票,高中校規也就不必遵守,於是我騎著機車上學,盡情享受青春的權利與放肆。

 

  如今想來卻又是那樣模糊了,離家前數月,我天天與伊人膩著,在圖書館肆無忌憚的接吻、放聲大笑,然後拉著小手嘻嘻哈哈跑出館外,騎上機車,到我倆最愛的那家蚵仔煎,呼嚕呼嚕的大口啖著,再配上一碗幸福的蛤蜊湯。蚵仔煎的香氣中,那便是我跟伊人的所有世界了。我們在那小小世界裡構築我們夢想的家,客廳要有些什麼、餐桌與流理台的配色、陽台該釘上木質地板、種滿爬藤的植物。甚至現在想來還是覺得天真可笑的,談論著幾歲要生孩子、生幾個孩子、幾個男的幾個女的最好、該如何替孩子們命名……我們就好像新婚夫妻一般,洋溢著單純的愛戀,那幾個月裡,我找到了相守一輩子的感覺,幸福且平穩。

 

  小紅──伊人替機車起的名字,跟著我來到這裡,而伊人仍在故鄉,艱辛的面對考試。初來乍到的那段日子,我們每日通著電話,沒講幾分鐘,電話那頭便啜泣起來,伊人訴說著她面對的壓力,我無處安插一句甜言蜜語或是關於愛的字詞。是煎熬,透過電話,我深切的感受著,真愛無敵,此刻卻是如此脆弱無力。

 

  終於,伊人哭著,替我們的感情畫下句點,沒有挽留,也不必要。距離讓思念成為折磨的苦刑,這樣對我們都好。「妳要過得好好的喔。」這是我對伊人說的,最後一通電話。

 

  這段感情攫走了我體內某些東西,某些非常重要的東西,甚至挖空了我。偶然在報上瞥見「喪偶」二字,我只覺得心頭震盪,然後是,極其巨大的悲慟,一時間令我難以喘息。是的,我失去了伊人,猶如喪偶;但同時,我也喪失了自己,存在的靈魂,與這世上僅存的牽絆。

   路燈下,我燃起一根卡斯特七號,深深的吸入肺中,停留,然後吐出。我對著路燈緩緩吐煙,莫名的風再度吹來,煙塵散亂飛舞,嗆得我流出淚來,彷彿我在此刻真正面對傷痛,我在風中放任淚水自流,狠狠的哭過一回。

   親愛的J,你捎來的信裡寫著:「我還是想回到那個地方,我們的祕密基地。去開闢、去種植、去信仰,太陽與月亮按時起降。一切各有其時,而我相信我們終將微笑著相見,早一些、晚一些無所謂。」是的,我也願意這麼相信。 

  淚痕悄悄蒸發,不知道風是什麼時候停下的,一隻小棕犬停在我的腳旁,用鼻子嗅了嗅我,然後安靜的望著我,我彎下腰去,輕輕的拍了拍牠,像是發現了什麼東西似的,一溜煙的跑走了。我向牠跑往的方向瞥去,模模糊糊的,有些什麼在那裡。深吸了一口菸,我往那方向緩緩吐去。

   伸手一抓,好像有什麼在手掌裡,堅定且踏實。

   這應該就是了,親愛的J。



Posted by timsid99 at 樂多Roodo! │07:47 │引用(0)悶騷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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