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狗汪汪叫

每個人都會有一些回憶，回憶，總是帶點私密的氣味，對人的、對事的，對物的，或者，對於一個地方的。

若干時日前，學弟給了我王昭華的第一張創作專輯《一》，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一直壓著，沒有拿出來聽。兩天前，正在網路上看歐洲議會的開票結果，對於工黨大敗，BNP還破天荒地拿到兩席，很是失望。同樣地，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放起了王昭華的《一》來聽，這一聽，心情整個大轉彎，不再在英格蘭，而是回到台灣，回憶，就這樣一直來。

高中時，雖然談過一場短短的戀愛，但是開始跟結束，都有點不知所以，到了落榜進重考班，才談了場像樣的戀愛。當然，那種時機跟人家談像樣的戀愛，實在不合時宜，更糟糕的，是我順利考上了國立大學，她卻日大落榜，又待了夜大班，才上淡江。那個夏天到底做了什麼呢？有好好把握最後的〔輕易地可以在一起約會玩耍的〕時光嗎？我實在想不大起來，但開學之後，無法輕易地在一起約會玩耍的時光，反而記得多一些。

1993年，大一，我還沒有摩托車，那時，也沒有捷運，大直去木柵得轉兩班公車，極為費時，於是，父親透過老友尉教授協助，幫我找了間房間。大一，也不知道想什麼，好像是覺得高中玩夠了，既然上了大學，得認真讀書之類的，一個學期就修了廿五六個學分，有若干日子都是到晚上六點才下課。於是，能約會的日子只剩週未，其他時間，只能在她下了課回到台北的家裡的十一點，偷偷通通電話。那時代還沒有手機，只有BBCall，要偷偷通電話，還得天時地利和一把零錢或者電話卡。

有幾次，我想跑去找她。辦法也不難，下了課的六點，買點東西帶著吃，就在指南路上搭乘指南二號，由木柵一路開往淡水。塞過台北市，經過和大直平行的士林，大度路，關渡，然後在現在的捷運站對面的麥當勞下車，從旁邊那條有著市集的街道上山，再爬若干階梯，也就到了。也許，會去漫畫店或電動玩具店打發一點時間，到她下了課，再牽牽手去坐校車，回到淡江城區，再牽牽手走路回她家，然後，我再坐難等的237，或者去轉好等的236回到木柵。

終於，也因為這樣和那樣，在我還沒有自己的摩托車前，就在某一次坐淡江校車的路上，分手了。

除了這場日夜戀愛，曾帶隊機車聯誼，上陽明山玩耍下淡水看落日。接下來那場八年的戀愛，也曾同遊老街、渡口、沙崙。關於淡水的回憶，還真是複雜。

關於高雄跟屏東的回憶，其實也很複雜。

母親是東港人，我們從小除了台北，最有印象的〔另一個地方〕，可能就是高雄跟東港了。運氣好的暑假，我們就可以坐很久的火車或者公路局，從台北到高雄，再坐公路局經過滿是白煙重工業區，過高屏大橋，到東港外婆家，與表哥表姐表弟同住，在東港好好地玩上一陣子。即使到了現在，東港的街道－如果不是新開發的區域－大約哪裡接哪裡，我好像還是頗有印象。那時大鵬灣不叫大鵬灣，我們都叫那裡小南平，如果要玩海水，就是去那裡。

每次要從東港回台北那天，我們還是得先到高雄，去大統百貨的對面巷子裡，看我的姨婆。所以，若有時間，還能去大統逛百貨公司，或者更棒的，去六合夜市吃鱔魚麵。後來，知道大統百貨燒掉的消息，心裡也有一種某一個兒時回憶被抹去的感覺。

大學後，長青團契裡我最好的幾個朋友，剛好都是高雄人，所以放假時，有時也會跑去高雄，住在硬梆梆阿仁家裡。我們會騎著車，去六合夜市，去民主橫路方向買一杯苦茶，然後逛夜市，吃宵夜，聊是非。

研究所時，一次機緣，在蘇阿姨辦的高雄子弟人才培訓營裡，幫了一點忙，在那幾天裡，當了個小隊輔，聽關於高雄歷史的演講，出去各地參訪高雄的都市與產業史，可能是和隊員玩得還算和樂，也偽裝得夠道地，隔年過年，幾個隊員打手機（是的，已經有手機這玩意兒了）來相約，初一中午大家要在車站前集合，一起玩耍。車頭？高雄車頭嗎？我佇台北啊！你過年留佇台北？其實，我是台北人啊！

王昭華的《一》，是2006年時，蒐羅她的舊作集結出版。這批舊作，是從她自己的生命經驗出發，記淡水，記高雄，記屏東，記離鄉學子的心思，記青澀初戀的心情。

她的記事，尤其在敘景時，像電影的畫格，有時間有光影，有人有物有動作。她的生命經驗，例如年節返鄉，相信也是眾多離鄉遊子共同的記憶。她的台語精確而文雅，腔口是我母親的腔口。專輯中的編曲樣貌還算多樣，或者清爽的吉他彈唱，或者熱鬧的歌廳秀，或者帶點異國風情的遊走，卻不會顯得作做。她的歌聲自然而誠懇，沒有矯飾的激動，卻因為內容都夠真實，反而讓人激動。

除了生命經驗，她的作品又不僅止於個人層次的呢喃，在許多環節裡，她也都表達了她對特定議題的理解與立場，例如從不聽住民的意願而拆舊換新，例如，農業與受僱在現階段台灣面對的相同困境，例如，她歌聲中的高雄，就不只是南方大城的風光艷陽、夜市百貨，還有不同世代勞動者的眾生相以及最難喝的自來水。

我也有我的1993淡水暮日，我也有我的高雄印象，我去過台灣尾，也談過淡水初戀，在工與農的認識和立場，似乎與她接近，更糟糕的，是人還卡在國外，家鄉離我廿四小時的行程。對這樣的我來說，聽這樣的一張專輯，真是可怕的經驗。回憶，明明是有點私密的，但她為什麼都能搔到癢處，摳到痛處？這豈只是共嗚，根本十句裡八句有畫面，背脊涼了又涼，眼眶紅了又紅。

然後，我在想，為什麼不多一些人，能像王昭華這樣，把自己的生命經驗和立場，唱出來，感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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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輯為王昭華12首台語舊作，由【馬拉音樂】2006年1月發行，定價$350，請洽一蕊華的歌友部落格：花埕照日註文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