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狗汪汪叫

刊於〈Ppaper〉85期，2009年五月一日
（忙著回台舊稿換錢系列）

住在台北市的人家，要有個花園實在不容易。

我台北的家是我國小時，在李母三遷之後，父母狠下心決定揹貸款而買下的一戶五樓起公寓的頂樓，沒有電梯。當年大家的默契是頂樓頂可以由頂樓戶使用，或者加蓋或者搭棚，也因此，當年如果買頂樓，我記得就是會貴那麼一點。

這個頂樓加蓋的事，在後來的幾年，好像變成了違建，在那之前已經蓋了的，好像是採就地合法這類的方法解決，在適法上到底如何，我也不大清楚，反正結局是我們家的六樓是所謂合法違建，有個幾坪的有屋頂室內空間，還有一個花園。

這花園是我媽的秘密基地，雖然才一小方，但是有樹有草，也常有鳥來築巢。她可以蹲在花園忙一個早上或一個下午，只為了哪一個地方有幾株什麼想要怎麼處置，搬動或者剪枝或者填土或者施肥。忙畢，她有時會坐在室內的飯桌上，喝一杯茶，透過窗戶看著她的花園，聽樹枝上的鳥叫聲。之前我無法體會，近年我也走上家務勞動一途，覺得這個秘密基地對於一個終年家事苦勞的人來說，實在太重要了。拈花惹草時，人總較容易將那些一直在心頭的這個那個放下，單純地勞動，而這樣的勞動，會用青脆的葉、美麗的花和清爽的香，簡單地回報。

喝完那杯茶，聽完那陣子鳥叫，她可能又得起身，洗衣、買菜、煮下一頓飯。

這些，是我出國前的事了。

兩年前，我們從學校的家庭宿舍搬入一般英人的社區，學人家住起花園洋房，隔週打草、種花種菜。今年，我們趁兒子的復活節大假回來探親，出發前，象徵春來也的水仙已經遍地開花，若干球根已有花苞，葉落得剩枝的幾株木本花也開始抽芽。在一切出遠門的檢查完成之後，我最放不下心的，竟是我的花園。三四週不在，草會不會太長了？要是沒下幾場春雨，這貪水的繡球花會不會口渴？草莓春季是不是要施肥？架上的鳥食，是否已被聞香而來的田鼠吃了個精光？

終於，十幾個小時三四個機場，我們回到了台灣。雖然時空變遷，頂樓已經沒有讓媽媽坐下來喝口茶的小桌，室內也已看不見花園，花園的那一小方地，更是常常被這屋子愈來愈多的人產出的那愈來愈多的衣物所佔據，但媽媽的花園依然，有已經謝了的三月杜鵑、有還在開著的八月桂花、有荷、有蘭、有蘆薈、有咖啡豆，還有許多英國少見的南國大花，鮮鮮艷艷地歡迎我們回家。

住在台北市的人家，要有個花園實在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