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狗汪汪叫

蘇慶黎是我從小就認識的一個阿姨，知道她去世，覺得惋惜，卻不是太驚訝，因為這十多年來，陸續聽到她得了胸線癌，得了重症肌無力症等等，往來美國中國台灣求醫，每每危險，然後又撐過去，又危險，又撐過去，終於，十月十九日這次沒有撐過去，結束了五十九年的人生。

對我來說，她就是住在花園新城的蘇阿姨，什麼夏潮的主編，什麼蘇新的女兒，都是十幾二十年之後才回過頭去知道的，對從小就認識的長輩，我無法也無資格論她。想想，來記下一些我記憶中和她有關的幾個片段，以為悼念。

一，小時候

小時候遇有節慶，我們都會全家去花園新城找蘇阿姨玩，印象中那裡是在一個遙遠的山裡面，爸爸有幾個朋友都住在那裡（後來想想可能是林濁水還有林載爵，還有誰就不知清楚了），好像還有個簡單的遊樂場，還有哈哈鏡（就是各種凹凸透鏡），如果是過年去，可以一次掃蕩個幾個紅包回來，還有，可以在她家門口的菜圃尿尿，這些對小朋友來說，還算有趣的行程。

後來知道，老爸是因為一些左派的朋友，認識了這個蘇新的女兒，但在此之前，當我媽媽還是小護士的時候，蘇阿姨的媽媽和我媽媽是同事（還是長官下屬），所以，在蘇阿姨還小的時候，我媽媽就認識她們了。夫妻倆個一個認識女兒，一個認識媽媽，也就變成整個家庭的朋友。

美麗島事件發生後，全台掃蕩相關不相關的人，當時蘇阿姨曾經到我家躲避，但那時我阿姨生病北上就醫，也住在我家，蘇阿姨躲了幾天，覺得如果警總來操，對病人不好意思，所以轉往鄭勝助律師處躲避，後來去自首。

二，聽爸爸媽媽說

蘇阿姨的名字，就是慶祝台灣的黎明到了！她的父親是台共蘇新，日據時代便已活躍，中共解放了中國之後，國民黨退避來台，蘇新前往中國，在離開前告訴妻子，我很快就會回來解放台灣，沒想到此去就沒再回來了。蘇阿姨的媽媽退休前在醫院工作，因為是共產黨人的妻子，會受到警方的監視及詢問，也因為獨立養育女兒，常常私下兼其他差事，醫院的長官同事其實對她們是有同情的，對於兼差的事，多是睜一眼閉一眼。據媽媽說，蘇阿姨的媽媽很努力賺錢，而且讓蘇阿姨去學舞蹈、音樂，誰知流著紅色的血，最後還是走革命的路。

開放前，老爸曾潛入中國，去北京見了蘇新一面，當時蘇新在中國並不好過，也重婚，有了兒女，該行的目的是帶東西去給他，還是帶他的東西回台灣我不確定，好像有個攝影師朋友同行，拍了這些老革命前輩居住品質實況的影像，後來在美國發表，中國政府感受到壓力，將他們遷往較好的住宅區，但這些老革命家住不得好屋，沒多久，好像蘇新就去世了。我比較確定的是該行蘇新請我爸帶話給蘇阿姨，說：「早革命不如晚革命、晚革命不如不革命、不革命不如反革命」，回台後，老爸告訴蘇阿姨這話，她哭了。

三，幫忙

大四到研究所期間，開始關注台灣的階級問題，在研究所期間，由於和所上的調性不合（他們是以培養勞工行政官僚為主要目的），就變成不乖的學生了，不乖的學生人少，只好一起讀書，組了個右腦發達工作室，取義右腦發達則左腳發達。期間，有幾個比我認真許多的學長姐、同學除了讀書會，還去世新社發所一起上課。有一年暑假，幾個同學都投入一個營隊，叫高雄子弟人才培訓營，因為我算同一國的，又會弄點網站什麼的，邀我加入。

加入後我才知道，原來這個營隊的主辦人正是蘇慶黎，就是才聽說重病赴北京醫治的蘇阿姨，她過了一關，活跳跳地又要回來向下札根。這個營隊辦在高雄，想必是當時陳菊還在高雄市政府，陳菊與蘇慶黎私交極好，有這種工程得包應該有點贊助老朋友的味道。雖然如此，但營隊內容算是很有意思的，報名規定是只收高雄出身的大專生，結合了高雄地方的文史力量及若干蘇慶黎個人的人際關係，內容雖未明說，但就是用左邊的眼光來介紹包括高雄的經濟發展史、文史發展、音樂、文學等，除了課堂上課、聽演講、聽音樂，也出車到多處實地觀察。這種作風，是很有老左的味道的，如同毛主席說的，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這次的合作，之前是有口頭約定，以打工的形式參與，即是日後消案會支付從籌劃一直到帶隊輔的這批研究生一筆小錢，營隊結束時，果不期然陳菊局長前來結業合影，蘇阿姨還跟我說，怡道你放心，蘇阿姨不會剝削你們的勞動力，然後，所有同學們的薪水還是跳了票。

這個營隊應該是有一定的效果出來，有一年過年，其中一個我帶隊的學員打手機給我，約好時間在火車站前集合，說是這個小隊要新年集合會面，當然，沒有碰成，因為台北車站和高雄車站，嗯，有點遠。

四，書

蘇阿姨對台灣最巨大的貢獻，應該就是夏潮雜誌了，夏潮雜誌在那個恐共親美專制的文字獄時代，透過介紹日據時代的文學家、環保、鄉土文學以及第三世界，在不能明說的時代，實際上偷渡了大量的左翼及反帝國主義的思想，散播了理解歷史、關注現狀、關懷弱勢並提出批判的種子。

說到這，想起些自己一直以來的態度，我總覺得，台灣的現狀，一直忙著分敵我，實在把大家都累壞了，也把一堆事的實情都弄混了。一大堆〔套裝行程〕把各種意見輕率地打包成敵我兩包：〔反軍購＝泛藍＝統派＝反台灣〕／〔反國民黨＝民進黨＝民粹＝愛戰爭〕，老一點的分法還有〔左＝共＝統〕／〔獨＝美帝＝右〕，事實上，這些個套裝行程，根本無法說明任何事情，甚至，會讓人產生許多誤解。

例如，以我有限的閱讀經驗裡，最深刻的台灣經濟發展史論述，是被劃分成不愛台灣的統派的人間出的《人間政治經濟叢刊七卷》，帶頭挖掘日據下台灣文學史的是我父親，在當時敢正面談論台灣史的，在當時聲援賴和先生回忠烈祠的，在當時聲援鄉土文學的，多的是被劃成不愛台灣的統派的人，反而開口閉口愛台灣的，有時候表現得很鳥，例如很愛台灣的前衛出版社，出版日據下台灣文學大套書，其中錯漏無數，完全未盡後人出版者整理歷史資料之責任，堆起來就賣了，連責任都不負了，會有多愛台灣我看也是剛剛好而已。

啊，離題了。但想想那個時代，左右統獨，都可以交朋友，立場雖然不同，卻都願意在當下為台灣盡一份實在的努力，讓現在流行的套裝行程顯得更加可笑與小鼻小眼。

說回夏潮，如果無法找到原典拜讀，郭紀舟將他的學位論文整理後出版的《七零年代台灣左翼運動》（海峽學術出版社）一書，做了詳細的調查，訪談了多位當事人包括蘇慶黎，有興趣者應可找來一拜。

＃後記：依我父母的述敘很簡單，即是他們一家人就分開了，妻女留在台灣，蘇新去了中國，就此分離。我這裡是要寫我對蘇阿姨的記憶，我就誠實的這麼寫。

既然有人說起《未歸的台共鬥魂》一書，來補充說明一下。依蘇阿姨為該書代序所寫〈回憶與父親在一起的日子〉一文所述，她們一家在二二八事件暴發後因蘇新被通輯，一家三口潛逃至上海躲避，後於上海分手，母女兩人回台，蘇新往香港，後國民黨丟掉中國。

我老爸說的：很快會解放台灣，應該就是蘇阿姨文中這段內容的白話文版本吧：〔形勢正急轉直下，這時父親來信說，他不久將離開香港進入大陸，他還談到鋼琴和我學音樂的事，父親的訊息讓母親覺得，雖然局勢緊張，但和平也應該很快來臨。這是父親和我們最後的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