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狗汪汪叫

在網路上看別人怎麼談《臨暗》，看到某〔人稱大大〕用〔國樂〕在談傳統樂器的部分。當然，這個名詞在一般的理解上，有其一定程度的共識，就是說大家聽到〔國樂〕能想到的東西，大概有個八成是相同的。但〔國樂〕是〔國樂〕？我不大贊同，或者說，我不贊同這樣談法。

在李幼新寫的〈2001年觀點回顧1965年的『劇場』雜誌〉一文中曾經提過這回事

蔣氏王朝動不動就喜歡在一些藝術上亂加「國」字，既侷限了這類藝術又帶有打壓不在「國」字招牌保護傘下的其他旁支分歧。譬如把（北京）京劇稱為「國劇」，音樂繪畫也有「國樂」、「國畫」的名目。最荒謬的莫過於「國片」，在民間還沒有明顯中國意識與台灣意識分野的那個年代，官方既反共卻又一廂情願拉攏香港，於是所謂的「國片」居然是先把中華人民共和國電影剔除卻將香港電影納入跟台灣電影合稱的玩意。不過，蔣氏王朝又極度鄙夷台灣本地的方言電影，所謂的「國片」其實侷限於北京話掛帥的「國語片」，而顯然不包含河洛話的「台語片」以及數量更少的「客家語片」。我這樣說好像並不周延，香港電影中偶然冒出一兩部上海話或是其他方言（譬如山東話）比重不少於北京話的特例，依然被視為「國片」看待。

國片部分的荒謬，李文舉了很多例子，事實上細究所有〔國Ｘ〕的選擇及操作，都相當怪異，國劇，國樂，國畫的荒謬程度，並不低於〔李文中說最荒謬的〕國片。例如北京的地方戲曲叫〔國劇〕就相當神奇，我個人是很欣賞京劇中許多的抽象表現手法，但北京的地方戲曲，其高度應該與其他各地方的戲曲相同，難道就因為它是首都的地方戲曲，所以它就叫〔國〕劇？不不，國府的首都在南京，並不是北京，何以會選擇〔他們說的腐敗的滿清的首都的地方戲曲〕為〔國〕劇，一直令我百思不解。

選擇奇怪是一例，操作上也未見他們將〔國Ｘ〕放到〔國〕的高度來處置，例如國家高度的事件，你能看到軍隊帶武器出來壓馬路給你看，你能看到軍樂隊（其實是遊行樂隊：管樂隊加打擊樂隊的組合）出來遊行演奏，你就看不到〔國〕樂出來伴奏。現在，除了社團活動及特定專業社群之外，恐怕只剩民間信仰各個祭祀圈的祭典，你比較有機會看到〔國〕樂出來伴奏。

說到這，又想起前陣子奧林匹克運動會之前，台灣幾個呼口號式的體育主播，稱棒球為〔國〕球，連我身為死忠棒球迷，都覺得非常離譜。無論從這項體育的發明、國內球場數量、普及率（能打棒球的場地有多少？有多少比例的國中小有棒球隊？）、水準，棒球，都不會是〔國〕球，別說什麼，連國家元首去看球，都可以被煤體憑空炒出個魔咒來，還在媒體上跟你計算他有幾個安全人員沒有買門票了，這是哪門子的〔國〕球？美國那種玩法：總統為世界大賽封王隊致賀電、場場唱國歌、七局唱個天祐雅美力堅、小朋友都看都打、連狗（史奴比）都打棒球，的狀況，嘛比較有點資格說什麼國不國球的。

但不管他有沒有資格被稱為〔國Ｘ〕，根本上，我反對去定義〔國Ｘ〕，因為我認為，各種藝術型式並無高低雅俗之別，每個人的味口本不相同，資源與機會也不相同，要爭取的應該是更公平的空間，並且，讓更多人有自己的時間（我是指非勞動時間），這樣才能讓〔有閒階級以外的〕更多人有機會認識更多音樂／電影／戲劇／運動／繪畫，讓他們有法與自己的喜好相遇，也讓各種藝術型式都有他們各自發展的空間。也所以，我對於有人將聽／喜好爵士樂／古典說成一種〔高雅的〕〔高尚的〕的活動，甚至輕視其他音樂，一直不以為然。

如果將某一種特定藝術型式稱為〔國Ｘ〕，事實上便有劃分尊卑及黨同伐異的效果，若真的再依此將資源都傾倒去支持某一個特定的藝術型式，對其他藝術型式的發展勢必限縮。而當這種藝術型式成為政權為建立某一種價值觀的手段及工具時，它的發展也易畸形（例如黃梅調國片，例如棒球為了出國打帝國主義而被注目，結果，少棒青少棒時期就被操壞的選手比留下來的選手還多出好幾倍）。

在台灣，大凡被稱為〔國Ｘ〕的都不會有什麼好運勢，國號不能參加任何國際組織、國旗連在首都不能舉（雖非通則，但萬一市長姓馬又舉辦了個國際賽事，就會這樣）、國歌出國不能唱、國劇國樂國片的現況也多蕭條，或者說，連國名是什麼，都搞得糊里糊塗了，就算幫幫這些藝術型式，把這種封建時代的威權封條撕下，別再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