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狗汪汪叫

交工樂隊在發行《菊花夜行軍》之後，於二００三年九月正式宣布解散。一年多後，交工樂隊的主唱林生祥和詩文寫手鍾永豐繼續他們的詞曲合作，與三位新朋友：口琴手彭家熙、無琴格貝斯手陸家駿和三弦-月琴-琵琶手鍾玉鳳共組了〔生祥與瓦窯坑3〕，於十一月正式發行他們的首張作品《臨暗》。

或者有人說，既然〔生祥與瓦窯坑3〕是個全新的團體，那麼在談論他們的時候就別再扯交工了吧！但說真的，既然這兩個樂團之間有著無法忽視的淵源，我反而覺得並不用刻意迴避。初聽一次，我只聽音樂，我聽不到交工那麼強烈的殺氣，我聽不到劃破耳際的鑼鼓與嗩吶，整體氣氛較為低迴甚至有的部分顯得沈悶。我喃喃自語，怎麼那麼平靜？但在閱讀歌詞邊聽了幾次，我的感覺有了轉變。

黃昏，在意象上是黑暗趨走光明的時刻，它是光與暗的交界，是工作與休息的交界，甚至是神鬼掌管的交界，它是一個脆弱而危險的時刻，是故祭鬼神時神轎常選擇在最危險的黃昏時刻挑戰最危險的過火入廟，以示超越。〔生祥與瓦窯坑3〕則選擇了這個時刻，發展他們這次要說的故事。而故事的內容，一點也不新鮮：一個離鄉打拚的人，在都市遭遇到的各種狀況。

說起來，離鄉來都市的思鄉、苦情、孤單、工作不順、挺而走險等等，在台灣，早就不是什麼新鮮事，或者說，自從台灣選擇要走資本主義的發展路線，將勞動力從農村解放到都市（所謂的原始積累）是第一個重要的工作，時至今日，依據行政院主計處的統計資料，近三年來台灣的就業人口，農業人口僅佔百分之七點五左右，而工業加服務業加總均超過百分之九十一，而其中大部分人為受僱者。在這個從農業轉化到工商業的過程裡，也已經有不少的歌謠記錄著台灣原始積累的故事：從早期〈孤女的願望〉、〈媽媽請你也保重〉，到林強的〈向前行〉、伍佰〈樓仔厝〉、陳昇的〈一百萬〉，都是在處理類似的主題。

正因為這是一個老掉牙的故事，要把它說好來，其實難度更高，一不小心，就變成陳腔爛調，不可謂不危險。

雖然與《菊花夜行軍》相雷同地，《臨暗》也是一張意念先行的概念專輯，但在背景的設定上，與交工樂隊的作品清楚的界定著時空背景不同，《臨暗》談的，是一個沒有名字的人，從不知名的故鄉來到不知名的都市，過著許多人過著的生活：租個鳥籠、領一份存不了千分之三百七十五的薪水、工作常換但每個老闆一個樣、跟朋友喝酒就罵罵社會、沒屋沒車交不起女友就半夜看看A片、交了女友也無法長久、但總努力地想辦法一日活過一日。正因為這個故事的主角沒有名字，這個故事反而可以變成是任何人的故事。也就因為這個故事與過去大部分－－那種滿天狗血灑將下來－－的故事不同：不是孤兒、沒有過於亮麗奇異的都市、沒有革命，也沒有鋌而走險，使這個故事或者更接近更多人的真實生命經驗。

為了說這樣一個故事，他們選擇了還算平靜的基調來處理音樂的構成。沒有鑼鼓的節奏組，由無琴格貝斯接掌，或由三把弦樂器互相協力。與明確的敲擊相異，陸家駿的貝斯相當穩健地在基礎行走，不急不徐，弦律部分則由吉他、三弦-月琴-琵琶手及口琴合作。林生祥與鍾玉鳳其實是在比較相近的頻譜裡分工（但或者是我的聆聽器材不怎麼樣，有時候就糊掉了），但因音色不同，使那個區段非常豐富，再配合彭家熙的較為冷冽的口琴，使這張專輯雖然有起有落，但都不會太嗆口，也不會太侷促。這與都市社會的繁忙看似大異其趣，但對受僱者來說，都市生活與其說是繁忙，不如說是枯躁，上班下班不停地輪迴消秏。這與都市的擁擠好像也是不一樣的，但對隻身離鄉的工人來說，都市與其說是擁擠，不如說是孤單，日子，其實是這一回事。我愈聽，愈覺得這個基調或者才是恰當的，既然是生活，既然是社會實況，既然〔所有故事，多餘介〕，所以，只好平靜地走下去。

這麼談法，好像這是一張無趣的作品囉？其實不會，雖然主題平凡，雖然基調平靜，雖然我總覺得從〔交工〕到〔生祥與瓦窯坑3〕好似正在轉彎卻好像還沒轉完，但這張專輯的整體性及完成度其實不低，文字及音樂的安排上頗富趣味巧思，算得上一張富有聆聽趣味的專輯。

在敘事的技巧上，鍾永豐的詩文無論直敘或比喻，依然相當準確精練。為使精練的文字傳達準確的意象，是此輯中大量使用了比喻的手法，例如〔像粒人肉圓〈頭路〉〕、〔捱像一臺機器　烏油消磨亟淨〈輾來輾去〉〕、〔都市動身像車班〈冇頭冇路〉〕、〔捱像零件，托存介〈冇頭冇路〉〕、〔捱呀是就像大水樵〈大水樵〉〕和〈痛苦像井〉等等，都一語道中複雜的情緒。另外，大部分的曲子，都利用〔時間〕來助手。時間，原本會給人一定的光影印象，於是：下班的黃昏、阿公的大白天、阿爸的暗晡頭、三班制沒夜沒日的輪轉、都市看A片的三更、與朋友喝酒大話的夜晚，都有了畫面。同時，他們也道出了工作之時間與人民之時間之不同，時間只要進了工作場所，便幻化成〔掌人趜人介時鐘〈三班制〉〕，不再有光影印象，而是〔冇日冇夜〕〔冇風冇雨〕。因為把時間大神請進曲子裡，所以整個故事變得立體，許多片段都因而鮮明。

另外，在音樂的安排上，他們利用〔主弦律之外的音樂〕來補足〔文字〕沒有交待的情緒，因為這些情緒都沒有明講，也有可能變成奏者無心聽著有意，但我覺得這點是這張專輯在音樂上非常有趣的一個部分。較明顯的如藉著古錐仔唱出〈港都夜雨〉來交待都市失意的心情，而同時似乎提醒著客人離鄉之苦，得以閩南流行曲抒發，又或者，想要交待都市勞動景況之不分族群。例如〈緊來緊賤〉裡提到去店裡租了影片回來看，文字述說著〔三更半夜　日本美國　怎會恁靚〕。從來無論什麼影片中的女人大都很美，〔日本美國〕四個大字並沒有明說了他是看了院線片還是日劇，但如果你仔細聽了間奏時的貝斯低吟，及結束前點題的野球拳旋律，你就知道其實他是租了會把衣服脫光光的A片回來看。例如記述愛情的〈大水樵〉，雖然文字上是希望時間就此停止、希望感情圓滿，但背後的口琴及主角的口哨卻吹著蕭邦的〈離別曲（Etude, Op.10, No.3）〉，或者交待著對這段感情像漂流木般〔拈得上岸，難得生根〕的不確定感，又或者，是借用了此曲在日劇《一０一次求婚》中的情緒，交待著男主角自覺卑微及不配，而這樣的情緒，恰恰又回頭與記述情慾的〈緊來緊賤〉相呼應。又例如最後一曲〈路還要行〉雖然在主要的調子上以較為輕快的步調進行，文字上也選擇了較為樂觀（或無可奈何？）的態度決定繼續走這條都市開基的路，但在轉調為祝福的時候，口琴卻在背後欲言又止的吹起〈痛苦像井〉的曲調，這難道不是說明著這個看來樂觀輕快的步調，其實是隱隱作痛的嗎？

從來，歷史只記載著帝王將相的歷史，從來，新聞也只報導鋌而走險的新聞，但一般人去了哪裡？這社會裡佔了百分之七八十的受僱者都去了哪裡？聽著聽著，我在想，他們這次不再美濃了，不再自己了，反而像是個報導者，也像個田野採集者，用這張專輯將一個極其平凡的生命記錄了下來，這種記錄，其實是真實人民歷史的基礎。而面對真實的社會矛盾與荒唐，從來也都是改變社會的第一課。

音樂家把他們準備的故事說完了，他們沒把這個老掉牙的故事說玄了，反而把他說真了。因為真，而平靜；因為平靜，顯得堅毅；也因為堅毅，而更顯殘酷。或者，接下來應該是換成聽者如你我，選擇什麼做為，來面對與回應這個殘酷的真實？

＃本張專輯發表後，曾與倫同學討論過若干各自的想法，他也已於shihlun的部落格發表了他的評析為勞動者造相—評林生祥與瓦窯坑３的專輯「臨暗」，請也看看他的想法。

＃臨暗專輯大大樹專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