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ptember 28,2004

看見音樂 聽見影像 在聽過菊花夜行軍之後

在二千年金曲獎頒獎典禮時,交工樂隊以他們的第一張專輯《我等就來唱山歌》拿下了最佳專輯製作人獎和最佳作曲獎兩個獎項,林生祥在領獎時說到:「音樂不應該只是音樂專業者的東西,音樂本來就存在於普羅大眾的現場。首先要『感謝』的是經濟部水資局,因為他的一項錯誤的政策使的我們在美濃幹了這麼久,自己蹲在鄉下做音樂。我們下去傾聽,下去跟勞動者學習在地的美學形式與精神。」

 我想,林生祥對水資局的感謝,是交雜著譏諷與無奈的。《我等就來唱山歌》一輯中,交工樂隊以客家傳統的音樂形式與日後帶有知識份子色調的民歌、搖滾樂相結合,新穎的音樂概念加上反水庫鮮明的旗幟,讓聽者動容,但也同時反映出一個潛在的問題,那就是即使交工樂隊在此前後也在幾張社運音樂作品中獻聲(包括兩張工運專輯以及為無殼蝸牛請命的《房事不順》一輯),但是社運意味還是很重。如果以較為窄小的眼光看待社會運動為各個單一的動員與抗爭,交工樂隊已經用《我等就來唱山歌》證明了自己是一支擁有強大動員力量的隊伍,但是在此觀點下,運動會有低潮與消失的時候,若此,這一批擁有熱情能量以及實踐力道的音樂家們,在沒有水庫可反之後,會做出怎麼樣的音樂?會關心怎麼樣的主題?

 在聽過他們的新作《菊花夜行軍》之後,我之前的問題已煙消雲散。交工樂隊蹲在鄉下不只是在扮演某一次單一動員的音樂部門,而是認真而謹慎地在做音樂,做出了一張在音樂概念上、在表現形式上、在詩歌的安排上,都擁有明顯進步的新專輯。更深層地看待社會運動、更完整地專輯整體安排、更豐富且成熟地融合各個音樂元素。如果說觀子音樂坑在探索,《我等就來唱山歌》一輯在嚐試,那麼《菊花夜行軍》可以算是成熟了。

 如果我們不予理會歌詞的內容,我們會聽到一張這樣的專輯,各首曲子中,器樂部門都是以單一簡單的主題為基調來發展,由於基調單純,所以在器樂變換詮釋中間,展現了無比的張力。在樂器的使用上,比起前一張專輯,保留了月琴、嗩吶和鑼鼓等傳統樂器和吉他交織的特別質感,並增加了幾款客家山歌中常用的樂器如兩種音色不同的胡琴,營造出較為靜謚悲苦的情緒。另外,引入如鐵牛車、人聲等自然音的安排,讓樂曲更為豐富,情緒的轉折也極為有力而明確。

 在形式上,卷首詩〈縣道一八四〉以口白與演奏相配合,在曲子的末了一段,更將本輯中多首曲子的片段交雜其中,頗具序文的意味。〈愁上愁下〉為傳統山歌調、〈兩代人〉則以新式的編曲,詮釋山歌的韻味。在山歌之外,〈阿成下南洋〉中吟詠式的對話口白與器樂演奏形成精彩的呼應對答,十分精彩。〈菊花夜行軍〉則在情緒轉折上,巧妙地運用速度、節奏與樂器,振奮而精神。其實,光這些特色,已足以讓這張專輯,充滿了聆聽時的驚奇與樂趣。

 但我認為,如果要好好聽《菊花夜行軍》,絕對值得進入歌詞的脈絡。一方面體會文意與音樂形式安排的企圖(例如第三首曲子為什麼安排了傳統的山歌調?在菊花夜行曲的間奏為何傳來〈國際歌〉?),一方面享受客語的律動與韻味,我相信,只有這樣,才有可能更清楚地聽見音樂背後的音樂家,想要傳達的訊息。

 據此,我想先提一些題外話。台灣的社會制度,從日本殖民政府到被共產黨鬥敗來台的國民黨政府,一貫是以發展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為基調,在此基調之下,農村被有計劃地打成落後的代名詞。

 以國民黨領台的各階段政策來看,戰後先以充裕軍糈民食為主要農業政策,推行耕地三七五減租(一九四九年)。實施肥料換穀制度(一九五零年)以及實施公地放領(一九五一年)。其主要目的在消弭農村原有的地主力量。緊接著下來,用「農業培養工業,以工業發展農業」為口號,將農村的產品外銷、將農村的人力解放到都市中供給工業發展所需人力,帶動了第一波經濟起飛。一九七零年以降,更進一步加速農業機械化,以發展農村為名,促使更多的農村人力進入都市。

 長期觀察,只見農村的能量一日比一日削弱、農業生產佔GDP的比例一年比一年下降。一再宣稱將以特殊方案提高農民所得,而資本主義的交換方式,卻無法被表面的政令掩蓋。與中間商的交換本來就沒有什麼議價機會,欠收的年頭,沒有足夠的農產品出售;豐收的年頭,只得把多餘的農品丟入水溝。只見工業愈培養愈壯大,農村卻愈發展愈貧困,務農,早已不太可能養活一家子人。

 在都市中,隨時可以遇到來自農村的青年,他們的父母烈日風雨地供他們讀書,為的是要他們「有出息」地離開農村,離開農業,離開落後。近年來,為使資本的流動更加自由,政府更致力推動加入各種世界貿易組織,農村的未來,在農產品進口鬆綁之後,更加不可期待。農村的整體挫敗感,不言可諭。這種挫敗感,在生活中便反映為一種價值觀:離開自己的兒女,叫做有出息,留在身邊照顧田地和自己的,叫做不孝子,這種錯亂的邏輯,只有資本主義下的農村,才長得出來。

 《菊花夜行軍》中的十首歌,像是十首分開的詩篇,也像是一部小說的十個章節,更像一部電影的十個片段。故事發生在由〈縣道一八四〉貫穿而過的農村:美濃。就像其他的農村一樣,連外道路原來是作物外賣的主要通道,帶來了村鎮的早期發展,但隨著經濟政策一步步走上重工商輕漁農之後,連外道路即使愈修愈平整,愈寬闊,農耕機具即使愈來愈省力,愈方便,村鎮卻愈來愈少年青人,愈來愈貧困。

 故事的主人翁阿成,是一個學業並不頂好的農村青年,在父母的期待下,他離開這個落後的地方,在都市裡打拼。經過了幾年的打滾,成績並不理想,於是阿成想起故鄉的父母,一方面擔心老人家的身體,一方面也想回鄉做地,至少他認為,從事農業是最實在的生產。

 從都市回鄉,面對的壓力是無法想像的巨大,故鄉像是與外地脫了節似的,廟口依然有人拉著胡琴唱小調,父母長輩依然認為回家耕田是不對的,即使阿成認真地看待務農這回事,每天下田做起地來,想從人與土地的關係中,重新定義自己的生命,還是得不到父母的肯定,母親怕年近四十的兒子耕田一輩子娶不到老婆,父親怪兒子不夠努力,拚不出庄頭,兒子回鄉了,真讓他們抬不起頭來。

 除了家人的壓力,經濟壓力更是直接。也許是因為進口菸的開放,以前美濃處處可見的菸樓,大部分已改做他用;也因為被劃為水源保護區,昔日重要的經濟來源:養豬,也已不可為。阿成無計可施,借了一筆錢,搞了一小塊地在夏天種起菊花來,沒眠沒日地看顧,日間的不算,夜裡還得點起日光燈照射,好讓花莖更粗更直,賣相更好。阿成想起一句形容人在不適當的時機做奇怪的事的俗語來:「老喂(才來)學吹笛」。對吧,想起自己都已年近四十,突然決定回鄉務農不算,借錢種起自己都不熟悉的菊花來,這根本是玩命,但阿成卻也無暇多顧,重要的,還是把菊花看好,到時候可以載著滿車的各種菊花到外地的花市中與人競價。至於債務是否能還清,現下根本無法打算。

 除此之外,年近四十的阿成,連個穩定交往的女友也沒有,也讓家裡的長輩們都十分憂心。現代人,哪有誰要將女兒嫁給農人?別說外庄人,連庄裡的人都希望女兒嫁到都市中,過過好日子。阿成只得想通這回事,決定聽從長輩的建議:娶個外籍新娘吧!

 於是,阿芬渡海嫁到阿成家。隻身國外,結了婚,懷了孕,阿芬早已打算把台灣當成下半輩子的家。面對聽不懂的話加上其他人奇異的眼光,阿芬的壓力實在很大,僅僅只因為自己的國家的經濟發展不如人,便得被當成次等人來看待,這樣的日子並不好過。好在鄰近幾個庄頭像阿成這樣的人也有幾位,長期在地方經營的美濃愛鄉協進會,為他們找來了幾位教授,教他們的外國妻子們認識漢字,學說夫婿的語言。阿芬也因此而遇到了些同鄉以及和她一樣景況的外國新娘,共同學習的過程,不只安慰了思鄉之苦與孤身他鄉的寂寥,更重要的,是更加認同了這個新的故鄉。

 黃牛變成鐵牛,水牛變成農耕機,被工商社會拋棄的農村生活依然日復一日,種田種花、娶妻生子。這不是懷舊,而是真實的存在。

 這是我聽見的《菊花夜行軍》用音樂說的故事,與其說這是故事,不如說是控訴吧,有力、深沈,跳脫動員群動的激情,告訴聽者社會的真實,用美妙的音符顯露出社會的矛盾與荒誕,也讓聽者經驗到,深刻的社會運動不是靠著一次的動員,二句的口號,三四次的抗議來完成,更多時候,是在現現實實的生活中展現。林生祥說:「農人是很少有機會掌握麥克風的。今天我有機會掌握到一點點,我想為他們出些聲音。」你該聽聽,他們說了什麼。

 還記得在電影《新梅龍鎮》中提到,吃到真正好吃的東西,是會無法表達,說不出話來的。接此稿約,其實,我最想的,是請編輯留下兩頁的空白,那才是我聽完《菊花夜行軍》之後做出的最真實的表達。其他,全然多餘。

* 本文原刊於新觀念雜誌。
* 交工樂隊網站

Posted by timojazz at 樂多Roodo! │10:17 │回應(1)引用(0)└其他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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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看到这文章并不很留意,今天才听了这张专辑。又找了歌词来对照着听,感动得真是......说不出话来
Posted by bedworm at April 21,2005 15: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