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狗汪汪叫

　先說，無論從音樂性來看或是從社會性來看，《菊花夜行軍》還是我心目該年台灣最佳專輯，拉長一點時間看，唯一可能與他抗衡的，也只有同為交工樂隊出品的《我等就來唱山歌》。

　然而難相處如我，還是想要來談這張專輯裡的問題，或者，就像是和蘇重聊天時談到的，要不是他們是這樣一支高水準的樂團，我們也懶得用這麼高的標準來論斷他們的作品。

　《菊花夜行軍》發行之後，曾經在一個交工樂隊的樂迷版和幾個死忠樂迷發生意見相左，現在回憶起來，還是覺得這樣一個自我期許要批判前進的樂團，卻有一群無法容納異見也無法自省的樂迷，是一件極為可笑的現實。於是，為免與他們（指樂迷版樂迷）浪廢時間，當時在一個我的個人新聞台發表了幾則對《菊花夜行軍》的批評。當時批評的內容主要有三項：一是對樂迷們讚不絕口的紀錄片：《縣道一八四東》交待個人的失望之情。二是對《菊花夜行軍》第一版歌詞文案中華語為主客語為副的位置安排提出反對意見。三是對日久他鄉是故鄉的說法提出批判。

　時至今日，紀錄片的部分，雖與交工扯上關係，但交工卻為其中的客體，我覺得沒有繼續討論的價值。文案的部分，交工樂隊出版二版時，將客語歌詞置主，將華語翻譯置後，我認為這樣做是對的，也很敬佩交工樂隊確有接受反對意見的容量。而日久他鄉是故鄉的說法，一則這個說法，放置在今日來看，還是相當殘酷，二則外籍新娘的人數，這幾年來還是持續在增長著，出國前有線電視已有那種介紹南洋女子的人力仲介節目，據我所知，現在連電視台（至少華視）都已經開始製播教外籍新娘本國日常常用會話的節目。我覺得這個話題，值得繼續談下去。

　交工樂隊在《菊花夜行軍》一輯中，主人翁阿成下南洋娶了外籍女子當新娘，由識字班成員合唱的〈日久他鄉是故鄉〉似乎是表達了交工樂隊在這件事上的看法。但我對這個看法相當有意見。永豐的文案，把外籍新娘這件事談得真美，美到讓人覺得不太對勁。跨海姻緣一線牽，相親，結婚。對不起，外籍新娘的實情根本全都不是這麼回事。一個女人三十萬二十萬買斷了，生小孩的機器，終生幫傭。就這麼回事。

　永豐的談法，是充滿父權色彩同時缺乏批判的。娶新娘的目的，是為了延續男方的香火。來到無依無靠的外鄉，只好一切仰望男方。故鄉雖然遠，我雖然被迫來到這個他鄉，反正日久他鄉是故鄉。

　從這張輯子來看，可以感受到交工樂隊那麼一點對識字班的期待，希望那能形成一個類團結組織或是支援體系，這種期待與習慣性污名化的主流論說相較，或者已經是相對進步的，但這樣的期待放入現實的難度有多高？試想，連同在一個工廠裡上班的工人們，都可能因為部門的不同以及各人想法的不同，而使工會運作時有問題，更何況外籍新娘？被買來的貨物，沒有身分證，沒有自由安排時間的多大空間，沒有親人朋友，也沒有自己的經濟力量。來自各個不同國家，被賣入各個不同家庭，面對各個不同的公婆及丈夫。

　再說到識字班，我想同一件事情可能背後有許多種可能，開設識字班，對處於困境中的非本國籍配偶，應該是一個加入台灣社會的機會。但這件事卻可能是從不同的立足點（或立場）出發：或者是為了創造支援體系？或者是為了教化蠻族？或者是為了減少社會問題？最後長出來，可能都叫識字班。當然，就像是說，反對資本主義，但還是會在資本主義的架構下，為工人爭取更多－資本家認為不應該但是在道理上卻應該－應得的”福利”，識字班在現實生活上是必要的，靠識字班形成團結組織的機會，我也願意相信是有的，但要更多的介入，更多的反省：對父權、對父族血脈繼承壓力、對買賣女人、對農村婦女處境、對台灣這個習慣性用經濟力去輕視他人的國度，但，絕對不會是一句日久他鄉是故鄉。

　父權，是社會運作的實情，在這裡被呈現了。相親，是一句不折扣的謊言，在這裡被拿來掩蓋父權運作，娶女人回來幫傭生子，以及經濟力所帶來的對他國人的輕視，以價金買賣女人。日久他鄉是故鄉，則是一個宿命的解脫，這樣的宿命觀，是送給最沒有辦法的一群人：弱國的女性，外籍新娘。

　妳的國家窮，沒關係，日久他鄉是故鄉；妳被賣掉，沒關係，日久他鄉是故鄉；妳遠離故鄉無親無故，沒關係，日久他鄉是故鄉。

　其實，這樣一句話應該是還可以再這樣照樣照句的：農村窮，沒關係，日久他鄉是故鄉；被政府出賣，沒關係，日久他鄉是故鄉；被迫到都市求生存，沒關係，日久他鄉是故鄉；蓋水庫，會使整個村落受到滅村的威脅，沒關係，你請搬走吧，反正，日久他鄉是故鄉；黃蝶要去哪裡？請告訴牠們，沒關係，日久他鄉是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