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狗汪汪叫

刊於〈ppaper〉70號2008年6月15日 Life 專欄

在台灣的街頭，見過一種臨時工。烈日風雨，一個人站在路口，舉著大型的廣告牌，擔當告示。一個人站在路口這樣一個完全孤立的工作環境，做這種不必人就可以做的工作，除了可以想見極低的時薪外，想來也無法從工作中獲得任何所謂的自我實現。

這實在是一種極端純粹的勞動力買賣。

他們舉著的牌子，有一個相同的特徵，就是箭頭。一把大大的箭頭，指向巷內某一個開發案，某一間新開的店，或者某一場活動。為了讓箭頭指向正確的方位，這位臨時工，恐怕還沒有太多自由移動身體的「權力」。

為什麼要請一個人來當一個不具有人的特色的定置物？粗略想，理由大概不外是，一，業主認為指示性的看版有效果，二，當我們身處的環境已被切割定價，設置一個非人的定置看版便需要申請、審查及花費，三，申請也許不合時效、審查也許無法過關，或者，這樣的花費－例如製作一個定置看版，租下一個大樓牆面這類的－是比請一個人去扛著還來得昂貴。

這樣的一種臨時工，竟然讓我們看清了人力市場最隱晦而殘酷的事實：人肉，比起人造物，竟然是最廉價的。

紐卡索的市中心，有一間不起眼的唱片行，雖然稱不上在巷內，但不在逛街的主要動線上，他們，也請了一個這樣的臨時工，在不同的時間，由不同的工人，就這麼撐在捷運站出口的徒步區當中，舉著一支巨大的，帶著箭頭的告示牌。前一陣子，店頭換了老闆改了名，路口這大牌子也改了版。不變的，是一支箭頭。每次進城，我總忍不住循著箭頭，看見一個箭頭下的人。

英國的勞動者，看來更明白這場買賣的真實，這樣的工作，難道還需要全心全意嗎？偶爾有他的朋友來與他聊天，打發這極端無趣的工作時間；偶爾他替路人報路，擔當起廣告物之外的活箭頭；偶爾，他拉來一把別人丟棄的舊椅子，將看版五花大綁，就坐在路口把玩手機，休息著工作。

我們也許還無法改變這種不仁的買賣，但若他舉著的那支箭頭，帶著你找到了你想去的地方，跟他說聲多謝，讓他知道你也知道，那支箭頭的下面，是一個人吶！

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