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狗汪汪叫

上禮拜，接到舊識悅文的來信，說突然有一個來英奔喪的行程。過世的，是悅文的父親盧俊義牧師的老師，安慕理（Rev. Boris Anderson）牧師的牽手安傅明珠（Mrs. Clare Porteous Anderson）牧師娘。

我不知道安牧師或者牧師娘的任何生平事蹟，在網路上小翻了一下，中文資料什麼都沒有。但是盧牧師請悅文轉告，安牧師夫婦在美麗島事件時，幫忙將台灣的情況翻譯成英文，轉達給國際特赦組織（AI），引起國際特赦組織注意，對台灣的狀況發出紅色警戒。國際壓力，讓國民黨無法關起門來硬幹，少死了許多人。看在美麗島事件的份上，如果是日有空，邀請我也去參加。

當天，其實不完全有空，但想，悅文都請假幾天這麼八個時區趕過來參加了，我這裡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實在輕省許多。原本還想想辦法全家都去，但考量李恩誼恐怕會吵死人，李恩諒又要早退，怡廷又剛好遇到一個月一次的Meeting，實在很難調度，最後，由我一個人出動，早上去機場接到悅文後，近午開車載她下去。

見了安牧師家人，與安牧師談上幾句話，當他知道我住在Newcastle時，他說，由於他的父親也是宣教師，他小時候也總是隨父親這裡搬家那裡搬家，他的青春期，可是在Newcastle渡過的。

時間接近了，在小小的禮拜堂裡舉辦的這場告別式，不叫告別式，而叫感恩禮拜啊。

吟讀，讀經，然後是牧師娘的妹妹，女婿，致懷念詞及生平略歷，並由她的一雙孫子孫女，各讀了一首她寫的詩。跨幾個時區趕來的悅文，也代表了長老教會及她的家人，致了一段簡短的慰文。全程一小時左右的禮拜，簡單而莊重。

在禮拜中，知道了安牧師娘的略歷。出生牧師家庭的她，是英格蘭非常早期接受高等教育的女性，與安牧師相識，結婚後，受派往中國，一九四九年（還是四八年？我沒有做筆記所以無法確定，是用年歲推算的）轉往台灣。她們最青春最有活力的那段日子－牧師娘二十五歲到四十歲－都奉獻給了台灣。安牧師在南神教書，她不只在南神，也在成功大學教授英語與希臘文。

她通曉幾國語言，會音樂，寫詩，認得花園裡所有的植物，並且有很好的品味。

離開台灣回到英格蘭後，她們依然持續關心著台灣。美麗島事件發生時，盧俊義牧師剛好在英國讀書。透過各種地上地下管道取得的資訊，由盧牧師將華語資料轉述為台語及英語，再由牧師娘將台語翻譯為英語，才將台灣島內的狀況傳達到英語社會的國際特赦組織。事後，她還將這些資料整理成一本關於美麗島事件的小書（Taiwanese Voice, The Kaohsiung Incident）。

會後，有一個小小的茶會，遇見了許多人。

先是安牧師的女兒引見了黃彰輝牧師的兒子，領了咖啡坐定，一位看來年邁的英國老人，開口用台語跟我說，「我姓懷，名約翰，我住佇台灣二十冬，佇玉山神學院教冊，Koh有佇屏東，我會曉排灣族e話，有翻譯聖經。」懷牧師（Rev. John Whitehorn）與我們英台夾雜地交談，他的西裝領口，還別著PCT的小別針。

然後，是來了個英國人，說他是David Landsborough的兒子，請我們過去跟他父親說台語。啊，蘭大弼醫師啊。

蘭醫師很高興可以與人用台語交談，但是年紀畢竟是大了，記憶力已經不行，恐怕久遠的事都記得，剛發生的事就忘了。同樣的問題，例如「咱佇台灣有相識無？」「恁今嘛豎佇toh-ūi？」「這擺來英國欲住多久？」等等，在五鐘的對話裡，大概是轉個頭，就會再問你一次。


終於，案主安牧師比較得閒，我們去與他談話。談話中，這老外用道地的台語或英語與我們交談，當他知道現在長老教會並不一定談台語，而是很多人主張改說官話時，他非常失望。當他知道我們這一輩的，大部分人無法流利閱讀與使用羅馬拼音寫台語時，他提起，他是台文通訊（應該是這本吧？）的訂戶，但由於愈來愈多人只能書寫漢羅，他有許多無法閱讀，很傷心。他說，希望台灣早日脫離國民黨的統治，排除國際（中國）的外在壓力，人民自決，有自己的國家，他每次收到台灣的來信，看到上面的stamp印著ROC，他就非常難受。說著說著，他還唱了國民黨黨歌給我們聽。他說，這次選舉的結果，他非常傷心，為什麼會這樣？我們說，其實，並不意外，因為DPP做得不好。他還在幫DPP想理由，恐怕，是他們經驗不夠啊？

真是要感謝盧牧師的邀請，讓我去參加了這場感恩禮拜。這是非常特別的一個經驗，能在一天內，比跟台灣來的留學生混還高強度地，使用正規的台語對談。看著眼前這些七十八十九十歲的年邁的英國人，一個一個人的青春，都奉獻給了台灣，他們入鄉，一個個取了台灣漢人格式的名字，他們回到他們的故鄉，心思念頭也都掛念著台灣。他們在一九五零年代六零年代七零年代為台灣做的事，我們自己人到二千年還未必跟上他們的腳步。

想起那一大堆住在台灣，在台灣工作，卻用英文名字相稱的青年男女，想起認為為了「市場」的因素，應該要放棄母語改使用華語宣教的教會，想起那些努力要在教會的科層結構裡卡個位置還可以請客吃飯的牧師，想起那些帶著人去韓國朝聖比拼他的聖靈可以擊倒多少人的人，想起那些亂引聖經認為不應該救援中國地震災民的所謂台灣派基督徒。

我其實，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補註－－

原來是打錯字，所以找不到資料，補上兩篇有關安牧師與牧師娘生平的文件：
盧俊義談安慕理牧師夫婦
英國來台灣宣教師安慕理牧師娘蒙主恩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