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狗汪汪叫

翻出舊文。

想起那封面上的小字，好似是人對於本身的存在並沒有選擇。

啊，他於是做出選擇，然後，人，就不存在了。

人雖然不存在了，但，別人卻可以這樣及那樣的記著一些什麼樣的畫面，人又會這樣及那樣的存在其他人那裡。

書齊在我心中的畫面，是他拿著閃亮亮的小號，跟Herb，一起在捷運地下街當街頭藝人。當時，還在寫碩士論文吶，好像還在那死到不知道哪裡去的爵士電子報裡報導過。自從書齊離台赴歐之後，我就再也沒有遇到過他了，也沒辦法，我在這裡也已經撐了四年，存在之後，他出的幾張CD，我都還沒來得及買吶。

啊，這樣嗎。

一路平安。

吳書齊/ 存在 Pure Existence

吳書齊
《存在 Pure Existence》
玖玖文化

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種魅力

　幾年前，曾聽一位前輩提起台灣年輕一輩的樂手中，他認為書齊相當不錯（註，此前輩是翁清溪老師，當時他應該是剛出台灣爵士第一輯，我與小可前往他的住處與他訪談。閒話間，提起台灣年輕一輩的樂師，翁老師第一個提到的，就是吳書齊。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書齊的名字），當時我還涉世未深，尚無緣見到這位書齊，只是知道有這號人物存在。

　第一次見到書齊，是在藍調咖啡，沒有對話，只有糊塗地自我介紹，然後結束。除了知道書齊是一位高大而帶著爽朗微笑的男性外，也從他與別人的對話中得知他為了生計，在幾處提供伴餐音樂的地方表演。

　第一次聽到書齊，應該去年六月底，德國沙塔樂團（Saltacello）來台時，到藍調去與本地的樂團碰頭並且試著合作幾曲，當天藍調剛來了一台平台鋼琴，正在TU註場表演的書齊於下半場現身客串參與一曲。當天氣氛相當熱烈，我並沒有對書齊的鋼琴，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

　一年之後，我與書齊已經有了幾次簡短的聊天經驗，也在幾個場合－－包括HERB的街頭演出中－－聽過書齊的鋼琴演奏以及客串小號，也因為如此，當蘇重帶著書齊的自製CD到我家裡播放時，讓我非常驚訝。

　那是一個趕著論文的下午，蘇重到我的住處為我打氣解悶。

「你先聽聽看，我再跟你說這是什麼。」帶點疏離的鋼琴獨奏，開始了那個下午接下來的興奮。

「這是書齊。」

「哪個書齊？那個在街頭吹小號的書齊？」

「就是那個書齊。」

　在接近一個小時的錄音裡，書齊呈現了相當優異的演奏能力，以及讓人想不到的豐富表情。他沒有演奏標準曲目，也沒有改編什麼大家熟悉的華文歌曲，而是七首完全的即興演出，從意念的出現到轉折變奏再變奏，時而呈現現代樂的風味，時而轉向神似凱斯傑瑞（Keith Jarrett）的流暢即興，時而以音階為基調自由發揮，彈奏，撥弄，靜默，踩踏，吳書齊的手腳將鋼琴，時間以及地板所能發出的各種聲響，通過自己的概念組合成屬於他的音樂。也許我無法捕捉到他到底想要說什麼，但是可以確定的是，他想要說些話，透過他所學習的音樂，說些自己的話，音樂所呈現的張力讓人忍不住想要一首一首好好把它聽完。

　那是去年六月在十方樂集留下的現場錄音，也就是在我第一次聽到書齊演奏之前，書齊將錄音整理成一張CD，自己印製發行，素雅的封面以《Pure Existence》為題，訴說人對於本身的存在並沒有選擇。愈向前聽，我愈發驚訝與興奮地保持在一種不知所云的情緒裡，我的天，我的天，興奮的並不是我沒有聽過更好的音樂，而是這種音樂現在是由一個台灣的音樂家演奏出來。

　那天之後，我冷靜了一些，趕赴台大聆聽書齊的現場演出，在相當陽春的場地，再聽一次書齊的音樂意念與即興語言，看著台上那位高大的鋼琴家玩著他的大玩具，聽著空氣裡流動的聲響，身後的幾位聽眾在演奏的中途默默地離場，當然，還有更多人是留下來了，留下來聽一位年輕的音樂家在台上恣意地訴說自己的想法。

　如果，你聽過那個為生計演出的書齊，你真該聽聽這個書齊，聽他想要說什麼；如果，你沒有聽過書齊，你該知道台灣原來有這麼一號人物；如果，你想問我他的音樂的魅力到底在哪裡，值得我這樣大呼小叫，我的回答將會是：也許是的，人對於本身的存在並沒有選擇，但這種音樂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