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狗汪汪叫

幾年前吧，九八年嗎？還是九九年？有一天，我正聽著剛買到手的迪倫一九六六年『亞伯廳』現場演唱實況，在網路上找關於那個階段的迪倫的介紹。我知道我爸是喜歡迪倫的，至少，年輕時是這樣。聽了這個新出土的錄音，我可高興了，跑去跟我爸誇讚迪倫年輕時真夠屌啊，我雞里瓜拉的講了半天故事，還問他要不要聽聽這新買回來的CD？

〔喔？這麼屌？〕他說〔那，我三十年前寫過這回事的介紹，屌不屌？〕

然後，他去書房不知哪個角落裡挖出了一本聽都沒聽過的書，叫做《偶像的破壞者》，丟給我。

〔在這裡面〕

三四十年前不比今天啊，當時在台灣要找點資訊，光用想的：包括政治氣氛包括資訊管道，以我個人來感覺，真是比登天還麻煩。一九六六年，據他說，他因為Joan Baez和Bob Dylan合唱而注意到這個〔小子〕，和他出生差一年的傢伙。當時的薪水是一個月八千塊，他開始購買一張十五塊的台版唱盤（聽說搬家時丟了許多，恨）或者，跑去美軍俱樂部旁找二手唱盤，找二手雜誌，找關於這個傢伙的書與資料（包括不知哪來的外文剪報，還留著咧）。有一天，尉天聰老師說要出一本書，介紹一些反叛時代的人。那年，是我爸媽結婚的前一年，一九七零，他在金士堡和迪蘭（當時他的翻譯）之間思索，最後選擇寫（當時台灣絕大多數）別人都不認識的迪蘭。尉天驄老師問：迪蘭是誰？我爸便說：他未來一定是大英雄。

於是，在這本叫《偶像的破壞者》的書裡，有一章是當時三十上下的迪蘭，由一個當時三十上下的我爸寫的。該書中與迪蘭並列的包括卡繆，沙特，海明威，金士堡，紀德，勞倫斯等人。我差不多快可以確定，這篇文章，恐怕是台灣國內最早關於迪倫的中文介紹，到今天資訊發達的時代來看，依然沒犯什麼錯。這回事既然被我知道了，就把他數位化起來，趁此迪倫季張貼一番，文中各個譯名依原文照錄，和現在常用的或有不同，但，那有什麼關係呢？

這個故事說到這裡，變成我爸最屌。

本文刊於尉天驄編，金恒杰等著《偶像的破壞者》，台北：大林出版1970年：57-67，書本封面內頁寫著：目前我們正處在一個激變的時代。每一個實在生存的人都在和他的靈魂相搏鬥。那能夠帶來新的熱情，新的觀念的人，都應該受到尊敬。至於那些把自己限定在舊觀念中的人們，都將帶著他內在被扼殺的新生命而遭受淘汰。　D.H.Lawrence

李南衡〈鮑比．狄蘭－新時代的聲音〉＊

　一九六五年八月廿八日，星期六晚，大約有一萬五千名年輕人，擠在紐約的福瑞斯山運動場，聽一個二十四歲，名叫鮑比．狄蘭（Bob Dylan）的瘦小子唱歌。節目進行到下半場，聽眾已經發了狂。從特別座中爆出狂叫聲，爆出咒罵聲和水果，甚至和警察幹了起來。他們的情緒猶如脫了韁的野馬。這瘋狂的局面乃是由於鮑比．狄蘭最新民謠曲式所引起的搖滾式民謠（Folk-Rock）－－即是傳統的民謠曲式加上如哭如泣的詩，再加上熱烈的節拍，更混進了搖滾樂那觸電般的力量。

　上半場，鮑比．狄蘭仍舊以他的吉他和口琴伴奏，會場平安無事。但下半場一開始，他手裡拿著電吉他，並且以搖滾樂四重奏伴奏，整個會場立刻呈現了混亂。聽眾很快地分成兩群狂徒：一群人腳踩著拍子，嘴吹著口哨，為他的搖滾式民謠喝采；同時，另一群人暴怒，就要上台去宰掉他似的，「叛徒！」的罵聲響徹雲霄。成千的激動聲高唱：「我們要本來面目的鮑比．狄蘭！」大大小小各種軟硬的東西，不停地擲到台上來。有些人一心一意想擠上前去摸一下他們的偶像，另一些人，竟然明目張膽想擠上去動手揍他。警察不得不趕他們下台。當狄蘭唱完最後一首歌，演唱會也就結束，狄蘭在喝采和噓聲中鞠躬下台，但這風暴並未因此休止。

　美國加入二次大戰的前七個月，一九四一年五月廿一日，鮑比．狄蘭在米里蘇達州蘇必略湖畔的喜賓出生，他的本名叫羅勃．金莫曼（Robert Zimmerman），是美裔猶太人。為了紀念他最尊敬的英國詩人狄蘭．湯默斯（Dylan Thomas），他竟改姓換名，自稱鮑比．狄蘭。

　喜賓原來是一個富有的礦區小城，但狄蘭回憶說：「我一生下來，沒落就漸漸浸透我的四圍。我在沒落的小城長大，而這個非常純樸的小城，也因貧困而沒落了。」

　鮑比從小就一直想離開喜賓，遠離這負傷的小城和遠離他雙親給他的壓力感。十八歲之前，他已逃家七次。「我之所以一再逃跑，因為我不自由，我經常被看守住，但我總是再跑出來。我知道父母親的作為太過嚴緊。他們之所以關心子女，事實上都與他們本身有關。我的意思是說，他們希望子女能夠取悅他們，能夠不麻煩他們。－－他們望子成龍，希望能夠以子女為榮。他們不要你成為你自己，而是成為他們所想要的樣式。所以我十歲就開始逃跑離家。」

　他第一次逃跑，逃至遠離家鄉三百里的芝加哥。在芝加哥醜陋的貧民區，他看到一個飽經風霜的黑人在街頭歌唱，撥弄著吉他。鮑比對之肅然起敬，被他吸引住了。「我跑上去，敲擊兩隻茶匙為他伴奏。」鮑比幾乎花了三個月時間，跟著這位友伴流浪街頭。後來他被警察送回家，帶著這位街頭歌者送他無價禮物－－一支舊吉他。

　從此，音樂成了他的生命，而他的生命就是音樂。他不僅自學吉他，也學口琴和鋼琴。他開始學唱，以蘆笛似的童聲唱出藍調（Blues），民謠和一些新的搖滾歌曲。只要他聽過的歌，他就模仿著唱。

　十二歲，狄蘭再離家，逃跑到芝加哥近郊的伊凡屯去。他那裡，他遇見了大喬．威廉士（Big Joe Williams）。他認為大喬．威廉士是「當今唯一能夠唱那完美，老古的藍調歌曲的歌唱家．．．．．．。自由歌唱的流浪歌者，他的形式仍保留著粗獷的味道，仍保留著藍調的原始風味．．．．．．。我對藍調的認識，實在是來自大喬．威廉士。藍調不是光坐在家裡就可以譜成，唱出的。藍調歌者之所以偉大，因為他們能夠把他們所遭遇的問題陳述出來；而同時他們能夠超越，站在問題的外面，看清問題。」

　鮑比．狄蘭從大喬．威廉士身上看出一個痛苦，自由和音樂的天才，而且還有更多的內涵。因此，幾年後，鮑比．狄蘭每次在唱歌時，仍然可以聽到大喬．威廉士對他的呼喚：「唱吧，唱吧，就像你自己的生活一樣唱出．．．．．．這是最痛苦的！」

　離家，逃跑，歌唱，回家，離家．．．．．．足跡踏遍新墨西哥，南答柯答，堪薩斯，甚至加州。並以朝聖者的心情到新澤西醫院探望臥病中的美國民謠之父－－烏笛．古斯里（Woody Guthrie）。

　幾個月之後，這個衣裳褸的十九歲小子，帶著一支舊吉他，兩把沙沙響的口琴，一付粗噪的破嗓子和滿腦袋的歌，在一九六一年來到曼哈頓之後，立即掀起一股風暴，並成了風暴中心。一年之中，他就把格林威治村的一撮人吸引住了，深獲他們的激賞。他們當他是民謠中的英雄人物。他寫的歌像烏笛．古斯里，唱歌像傑克．艾略特（Jack Elliott），小丑像卓別林。他們叫他天才，叫他怪物，相信終有一天，他會一把火把地球燒得亂七八糟。

　燒，這把火可真點燃了。鮑比．狄蘭不再專屬於格林威治村的了，這把火燒遍了美國全國，他變成了全國的音樂良心。他已不再是純料的民謠家。他是民權運動中最偉大的北方自由之歌「在微風中吹著（Blowin' in the wind）」的作者。他把反戰的心聲譜進他的歌裡，那首撼人心弦的「暴雨就要下了（A Hard Rain's A Gonna Fall）」使他成為反戰運動的核心。這首在古巴危機中譜成的歌，據鮑比．狄蘭自己說：「歌裡的每一行都可能是一首歌的開頭，當我寫這首歌時，深怕自己不會有足夠的時間寫完這類歌，所以我把我所想寫的都表現在這首歌裡。」他那首「戰爭之王（Masters of War）」，使他成為和平主義領導者。

　於是，這個衣裳襤褸的小子，變成了被壓迫者的戰友，變成了打倒不平不義的鬥士，變成了對因襲成規的挑戰者。任何一群自由工作者或和平工作者，當他們準備出發去為真理而戰的時候，他們總是異口同聲，拉開嗓子，唱著鮑比．狄蘭的歌。

　於是，美國這一代的青年都團結在他的歌聲之下。現在，他的抗議針對著所有的自由表現的壓迫者，他抗議那些不肯讓路的老一輩，要他們為有理想，有勇氣，肯追求的年輕人讓出一條路來。

　於是，「半調子狄蘭」有如雨後春筍，在美國全國各大學的校園中茁長。他們頭戴狄蘭式的綿布帽，身穿狄蘭式的斜紋布衣，腳踏狄蘭式的牛仔鞋。他們故意將頭髮搞得像狄蘭一綹一綹的卷髮，在講話中故意學著他那不合文法的調調兒，唱著狄蘭的歌曲。對人生的旅程，他們做著和狄蘭一樣的夢，夢想著終有一天可以從習俗的鎖鍊中解脫出來。

　一年後，他的群眾有一半離他而去，但是他並不孤單。另一群新的跟隨者取代了老的一群－－一群年輕小子來勢兇兇，聲勢逼人。今天，他們稱他的音樂是「搖滾式民謠」，即使可能聽不懂他所用的粗獷的新字眼，但他們可以「感覺」，最重要的就是這點。他們可能不知道他要領他們到哪裡去，但他是他們的嚮導，而他們就這樣的跟著他。

　只不過四年的光景，狄蘭從睡在地下車，搖身一變而有了鉅額的銀行存款。他灌過十大張唱片（你或許會一大跳，只有頭兩張唱片中幾首歌不是他寫的），每張唱片都銷到幾十萬張。瓊．拜雅，彼得．保羅和瑪莉合唱團，京士頓合唱團，披地．席格，茱蒂．柯林斯，多少人灌唱過他的民謠詩！他曾在歐美兩大洲吸引了千千萬萬的青年，坐著，站著聽他唱歌。他到英倫的旅程被拍成了電影，出版了書：「不要往後看（Don't Look Back）」。他在蒙地里和新港的「民謠祭」中最叫座，他也在卡內基廳和林肯中心舉行獨唱會。一九六四年，他獲得英國頒給他的兩項殊榮：最佳唱片獎和最傑出新歌者。不久之前，馳名世界的普林斯頓大學頒授給他榮譽博士學位，認為他是六十年代最偉大，最有創造力的大眾藝術家（Pop Artist）。

　他好像在質問這個世界：「世界，你的目標在哪裡？」而這個世界回答他：「小子，在你所在的地方！」

　這個小子，一直有人反對他。他們稱他的歌是人類會唱歌以來最難聽最差勁的，他們把他的歌比作是野獸在痛苦時發出的吼叫聲，他們嚴厲指責他的詩是小學四年級生的東西。他們罵他是騙子，瘋子，煽動者，叛徒，一文不值的遊蕩小子。他們譴責他以低級趣味引誘他所蔑視的人。

　一九六六年，狄蘭廿五歲時因騎摩托車出事，幾乎一命嗚呼。雖然這次車禍並沒有奪去他的生命，但他從此就不在公開場合出現。很多人認為他的銷聲匿跡，是一個藝術家當其成就達到巔峰時自隱山林的現象。因此，他的唱片仍然暢銷，為的是人們買它做「紀念品」。一般評論家也緩和了責備口氣「原諒」了他，就是對他的「哀悼」。其實，他只是厭倦了到處亮相的生活，只是專心於寫詩。＊＊

　車禍之後兩年多，幾乎沒有人再談起鮑比．狄蘭了，忽然哥倫比亞唱片公司又替他出了新唱片：John Wesley Harding，沙嗄的聲音唱出美國低層社會的心聲，又掀起了「鮑比．狄蘭熱狂」，大家又在發問：狄倫的真面目是什麼？他往哪裡去？七十年代的青年是不是也要跟著他走？

編者按：
＊　　本文是李南衡先生特地為這個集子而撰寫的，尚未發表過。
＊＊　詩人余光中在「純文學」第40期發表的「江湖上」一詩的自註裡，曾提到鮑比．狄蘭是「美國年輕一代最有才華的詩人和民謠歌手」，我們徵得「純文學」的同意，把余先生的詩做為本文的附錄。

附錄：江湖上　　余光中（選自「純文學」第40期）
一雙鞋，能踢幾條街？
一雙腳，能換幾次鞋？
一口氣，嚥得下幾座城？
一輩子，闖幾次紅燈？
　　答案啊答案
　　在茫茫的風裡

一隻眼，能燃燒到幾歲？
一張嘴，吻多少次酒杯？
一頭髮，能抵抗幾把梳子？
一顆心，能年輕幾回？
　　答案啊答案
　　在茫茫的風裡

為什麼，信總在雲上飛？
為什麼，車票在手裡？
為什麼，惡夢在枕頭下？
為什麼，抱你的是大衣？
　　答案啊答案
　　在茫茫的風裡

一片大陸，算不算你的國？
一個島，算不算你的家？
一眨眼，算不算少年？
一輩子，算不算永遠？
　　答案啊答案
　　在茫茫的風裡

一九七零，一，十六，丹佛

自註：本詩的疊句出於美國年輕一代最有才華的詩人與民謠歌手鮑比．狄蘭的一首歌Blowin' in the wind。原句是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g in the wind, 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

打字者註：我認為編者很壞心，把一個粗糙的照樣造句放在附錄，像是在給這個造句者洗臉，比直接開罵還殘忍。當然，我這麼說，是包括一部分我對這個人的不喜歡。以他在台灣文學界過去的發言來檢視，這詩人喜愛迪蘭，一定是有一些內在的問題，否則，他該寫工農兵文學，而不是長江水，另外，也因為我對編者的認識，大概知道當時正要發生什麼樣的論戰，使我更加認為編者加此附錄是要給這詩人難看的。當然，這是非常個人的情緒和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