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狗汪汪叫

此文寫於一九九八年，是去澳門參加一個東南亞基督教學生運動關於移住勞工的國際會議前寫的，當年我是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的學生代表，另還有一位原住民傳道人及漢人傳道人同行。在那前後年（恕我懶），發生了台塑六輕廠移住工人們為了使用公共電話而打了群架，當時的媒體很輕率地使用了暴動這個字眼，並且只討論了〔外勞〕管理的問題，而沒有處理勞動條件問題，連打架的起因都沒有處理，一般人都可以想到的：多少人，被限制自由地關在一個廠區裡監視著，他們想家人怎麼辦？這種莫名其妙的限制人身自由的管理思維，有沒有限制不能使用行動電話？他們是否負擔得起行動電話？有多少時間講電話？又是多少人用一隻公共電話？這些問題，卻好像一直不是重點似的被忽略及遺忘。

幾年過去了，這次高雄捷運的消息，媒體又用了暴動，但以我從這裡遠望回去，更多勞動條件的問題有被揭露，這麼看，媒體好像比上次進步了那麼一點點？

看著，好像也不能做什麼，遙祝他們的鬥爭勝利，台灣內部的價值觀有那麼一點修正。挖出舊文小修重貼，算是交待自己對勞動，對移住勞工的基本態度及思路。

前面

　台灣的移住勞工態度，舉目亞洲，也許是最差的也不一定。在自由主義經濟學家言必稱「理性的經濟人」的思想困境下，多數人直接將一九八０年代後在台灣出現移住勞工的原因，化約成「產業缺工」與「移住勞工需求」等因果變項來進行討論。

　與之配合的，是國族主義的想像與國民生產毛額（GNP）排名的驕傲，於是移住勞工（多以菲律賓及泰國籍）在台灣被貼上：強暴犯、傳染病帶元者、社會亂源等負面符號，更有甚者，在主流經濟學的鼓吹之下，台灣本地的失業工人，直接仇恨的對象便是政府與資本家聯手引進的移住勞工。

　但是這樣的現狀，對馬克思主義的政治經濟學理論傳統而言，不過是：「藉著壓低工資的調漲，移民是資本主義積累的一個存活前提，並因此而成長」（Castles and Kosack, 1972:18）。據此，我們可以地發現，移住勞工的出現，不過是資本成長的手段之一，其間的受益者，絕對是如翻牆餓犬的資本家及仰賴資本為生的政權。

　當然，以一個基督徒（學生）的身分在思考一切國家政策及社會現實時，我們無法與基督的愛相分離，於是，要放開污名化與國族主義，去關懷一群在異鄉受到不平對待的兄弟姐妹，對一個基督徒（學生）來說也許會較他人相對上容易得多。

　但我們認為，只有當我們將移住勞工視為「國家機器為資本創造的產業後備軍」時，我們才可能有正確的態度，將移住勞工視為和你我一樣的資本主義下的受害者。於是，在基督的愛之外，也有支持的論理基石，這樣的運動，才有可能突破教會的門牆，幫助台灣社會變成一個更接近上帝國的社會。

社會面

　台灣的移住勞工人口，若從官方統計資料來看，其人數已經超過本國原住民族各族的總人口數。從政府的宣稱內容與實際表現相對照，可以發現，台灣政府是一個說謊的政府，除了移住勞工的引進已然成為替代勞動力以外，本國勞動人口，特別是邊緣勞動人口，如婦女、原住民等，直接成為移住勞工引進下的受替代者。

　原住民的失業率與年據增，現況已是一般國民的七倍（若清查統計上的盲點，失業情況將更加嚴重），但是政府依然不思整體及移住勞工勞動條件之提升，依然放任資本用極低的工資凌虐著移住勞工。本地勞工的不滿，從原住民連續三年前往勞委會抗議移住勞工政策，可以清楚地感知。移住勞工的無奈，從每週日聚集於定點「放風」的表情，亦可略窺一二。

　而政府官僚的態度，則是將這樣的社會不滿情緒，導向對移住勞工的仇恨，其間也配合著政府的媒體廣告、媒體報導新聞的取角。例如移住勞工一旦有犯罪情事，便會被大肆渲染，甚至因為不堪雇主虐待而逃跑者，也被視為罪大惡極，甚至有主流經濟學者建議移住勞工進口時，應該一綑一綑賣，並且應該強制儲蓄、扣住薪資等，以防移住勞工逃脫。

　資本的貪得無厭，一方面除了造成更低的勞動條件、更多的產業後備軍，另一方面已經導出國族主義的右翼力量，產生種族偏見歧視的不良態度。這些根源於資本的不良影響明明無益於台灣社會的良性發展，卻少見有人批判，移住勞工在台灣的景況，可以說是缺乏奧援，是悲慘的。而更加悲慘的，是勞動階級內部的分化及勞動者本身亦被教育成一個對「經濟力」無條件崇拜的人，使台灣社會成為資本的天堂，所有勞工的地獄。

後面

　在全球資本運動的邏輯下，那是個禽獸世界：大家互相來砍殺、競爭，落於無底深淵。主流取角的言論，侃侃而談「全球化」，不斷在講商品的流通、人員的流通、勞工的流通以及資金的流通，卻從未想到有關人權觀念、對勞工和土地的保護是否也應該全球化？是否應該保有不可退讓的標準，而不是任由自生自滅，如是後者，不只是政府不應該存在，連同我們也要自我消滅，因為活下去變成是一種負擔。

　教會與資本主義不同，教會秉持著對人的尊敬及基督信仰的價值體系，而認為「勞動」對人來說是非常本質性、存在性需要的東西，因為人透過勞動可以實現內在的潛能與創造力，是幫助上帝繼續創造祂的世界，人是上帝的合作者與對話者，而不是其間的獲利者，更不該透過剝削他人的勞動而獲利，人推動經濟發展、科技研究等，都應該是為提昇人的品質、人的尊嚴而做。

　在我們明辨全球化、移住勞工引進、國家經濟發展等問題時，發現價值觀已被顛倒，認為一直往生產越多越好，且獲利越高越好的方向發展才是正確。於是，教會應該如何自居？

　教會關心人，對於移住勞工問題，現在看來好像只以關懷個人的角度介入。通過基督信仰，我學習將人看成人而不是商品，我認為，除了指出資本主義的問題、對資本主義受害者的關懷之外，參與影響資本主義的發展的行動，應是座落在資本主義社會裡的現代教會在談論救犢與上帝國時無法忽視逃閃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