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狗汪汪叫

二零零五年
八月十六日

怡廷因為持續餵母奶的關係，產後一年多了，月經才剛恢復兩三次，時間都還沒穩定。這次回台灣四十天，月經都沒來，回英前，我們買了驗孕棒試試，結果有點曖昧，為求有備無患，我們去找了上次怡廷剛剛懷孕六週時就斷言懷了是男孩的神奇漢醫林醫師診脈。

〔應該是有身，查某，請領安胎飲轉去喫〕

反正，就算是，整個過程還是會在英國度過，在台灣我們就沒去看西醫了，倒是開始考慮要不要跟諒商量離乳的事，有一說是他吸奶時會造成子宮的收縮，對初期懷孕如果還沒穩定，不知好或不好？但如果太過強制離乳，怡廷也免不了要受點心靈折騰：例如聽諒哭得很慘之類的，對媽媽也不知好或不好？但總之，這次懷孕是沒有什麼害喜的徵狀，與上次強烈頭痛相比較，是比較輕鬆的。

上週去與GP見面，隔天一早尿了尿去送檢，看結果。

〔是的，懷孕了〕

〔對妳們來說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根據妳最後一次月經時間看，預產期會是明年三月二十七日，這不是絕對的妳知道的。〕〔上一胎在這裡生的嗎？上次是自然產嗎？〕〔喔，等了四十幾小時終於動刀？當時是擔心妳還是擔心小朋友才決定動刀的？〕〔所以妳並不知道這裡的流程，好的，這裡有些資料blahblah這個是這個那個是那個，我們在十二週會scan一次，廿週會scan一次，妳這次請領葉酸回去吃，到十二週之後就不用吃了，在孕期妳的醫藥免費，並且可以免費去檢查牙齒和眼睛，因為懷孕有時會讓眼睛和牙齒變弱，過幾天負責的助產士會與妳聯絡。〕

與英國醫生溝通的感覺，與台灣差很多。怡廷懷恩諒的過程，初期產檢我大概都有請假陪著去，到比較穩定的週數之後才漏掉一兩次，最後生產到出院，回診，也都全程參與，沒有一個醫生及護士曾經那麼仔細地問診過。這點，怡廷上次在這裡做抹片檢查回來就說過了，她說護士在開始前先跟她很仔細地說明等一下要做什麼事，到開始了，也在每做一個動作時都會詢問她的感受，並且告訴她現在正在做什麼。這跟我之前在台灣看到的待產時那種粗魯的內診根本天差地遠。

說來奇怪，在這裡，一般感受到對〔懷孕／生產〕的重視程度並不像台灣民間那麼多保護那麼多規矩，孕婦頂著肚子露著肚臍在街上走的，已經見過很多個，最令我們印象深刻的，是見過一對雙胞胎，小朋友看起來出生沒幾天，皮膚都還半透明，氧氣桶放在嬰兒車下面的籃子裡，不到十度的天氣，媽媽照樣推著上街買東西，坐月子當然就更不必講，叫做完全不可能。但是，不論是在BBC上面看過的助產士的專題報導，或者是怡廷自己的就醫經驗，總覺在這裡生小孩，好像會比較被當個人對待。

今天回來後，怡廷發現有出血的狀況，打電話去詢問，醫生說明天最遲後天會為我們安排scan，確定一切平安。

八月十七日

昨天十二點多，睡前，我做了一個禱告，我跟上帝說，一切依祂的旨意，就請祂做最好的安排，我就睡了。怡廷說，後來諒起來，兩點多餵完，她很擔心出血到底有什麼影響，睡不著，結果我翻了個身，跟她說：如果他要去，就讓他去吧。怡廷聽了，也就接受了，睡了，只是，我自己並不知道我有這樣跟他說，是一句碰巧的夢話，還是當時我只是個工具，就不得而知了。

今天的出血狀況並沒有減緩，甚至有點像月經來第一天的樣子，但還是沒有痛感，怡廷就盡量休息，並且聯絡了醫生，醫生為我們安排了明天上午的scan，並且要我去拿一封轉診時要交付的信件。兩點左右，怡廷在家跟諒睡覺，我去拿了信。

回來後，諒剛睡著，怡廷還是躺在客廳休息，四點左右，諒醒了，因為天氣很好，便由我帶諒下樓去散步，今天的散步還不錯，途中一處滿地落花，諒指著地上說是花，不敢踩，還由我牽著他繞道而行，看見小蟲也不踩，倒退幾步，蹲下來看。五點左右回來，怡廷正在跟醫院聯絡，原來剛才我們出門期間，怡廷的出血排出了像是組織的東西，看來不妙。醫院說一個選擇是掛號，等一下去，一個選擇是去另一間較大的醫院，聯絡的結果，Freeman Hospital請我們去地區總醫院掛急診。最後我們決定先去GP那裡看看，便立刻出門了。

醫生看了排出物，並檢查了一下怡廷的腹部狀況後，也說不妙，應該是流掉了，還問我們要不要留下那個排出物，我們說不用。之後，幫怡廷量了血壓。她說至少母體看起來是安好的，很少的情況會大出血，不然也就是像月經來那樣，並且建議我們明天的scan還是要去，也許是雙胞胎，還有另一個胎也許平安，總之是去確認狀況到底如何，並且很沈重的安慰我們，告訴我們如果想與人談話，她隨時歡迎的。感覺上，她比我們還沈重。

回來後我心情並不大好，談不上差，總之不好，六點多了，草草吃了pizza就算晚餐。倒是怡廷說出血的狀況好像是減緩了。查了網路，說這種月份的流產，有七成以上都是胎兒本身的狀況不好。這跟怡廷的學弟楊醫師之前跟怡廷說的差不多相同，楊醫師說這種出血狀況很多都是胎兒的狀況不好所以留不住，順其自然也許是最好的。是啊，我昨天也這樣禱告了，就已經交給老大裁決了，那，我們就要相信結果一定是對我們最好的，接受，這樣。明天scan再看看結果如何。

八月十八日

上午依時間到了醫院，也就是Newcastle的醫學院的附設醫院，據了解Newcastle的醫學院全英名列前茅，所以這醫院大約也就是台大醫院之類的醫院。院區不小，跟著指標走了半天，總算也找到了應該交付轉診信的地方，原來這醫院還有個懷孕早期醫療中心，總之掛了號，到樓上給醫生看。

先驗尿，驗尿結果還是顯示懷孕中，醫生（吧？但名片是寫Sister，會不會其實是個修女或是助產士？）先很仔細地聽了怡廷描述整個過程，然後去做了陰道超音波之類的scan，我跟諒在問診處，隔著個拉簾，聽到她們很耐心地叫怡廷放鬆，其一負責掃，另一好像負責鼓勵怡廷，大約是稱讚她呼吸很好，放鬆很好之類，但怡廷應該是有個很痛的表情，她們一直叫她放鬆，結束時還問了她性行為時會不會痛，怡廷覺得應該是上次生諒時的內診經驗太差太差，所以不由得非常緊張，聽說這回事緊張的話，就痛定了。

掃描結束，醫生說雖然因為怡廷太緊張，無法很完整地看，但是看起來子宮內的狀況已經都回復到一般沒有懷孕的狀態，應該是流產了，驗尿的結果為懷孕是正常的，得要一陣子之後才會顯示未懷孕，叫我們不用自己驗了，但為了保險起見，必需抽血檢查一個好像是賀爾蒙還是什麼的指數，該指數會隨懷孕的期程愈來愈高，如果流產了，應該會漸漸降下來，下午看結果，如果降下來了，也就確定流掉了，如果沒有降，過幾天得再抽一次血，再驗一次，如果降了，也就確定了，如果還沒降，得再仔細檢查是否還有胎兒在子宮，以及是否是子宮外孕，總之最麻煩的就是子宮外孕。

抽完血，來了個醫生，幫怡廷檢查了下腹的各處狀況，跟在GP那裡做的檢查差不多，應該是檢查是否子宮外孕的基本檢查，結果說腹部都很柔軟，應該沒事。我們也就回家了。

下午三點打電話去問結果，說指數還是很高，下週一還要再抽一次血，時間是週一早上十點。

怡廷的出血狀況雖有減緩，還是沒有停止。兩個人的心情都算是穩定的，但談不上是完全沒影響，都有點恍惚。

八月十九日

怡廷的出血狀況還沒停止，血量時多時少，人看起來倒還好，到下午之後顯得比較疲勞沒力的樣子，心情是穩定的。

八月廿日

怡廷的出血狀況還沒停止，血量也是時多時少，人比昨天精神好一點，但晚上餵奶餵了很久，頭痛了起來，最後是我抱著諒，不讓他吃了，讓諒哭了半個多小時後睡著的。

八月廿一日

今天血量變少，差不多像月經最後一天。其他沒什麼狀況，心情與人都算一切平安。

八月廿二日

上午去抽血，結果說上次當天知道是因為算成急診，這次要二十三日才知道，那個護士抽血技術很爛，兩隻手都札了聽說還札在裡頭翻了一陣才抽到血。抽完血，我們在城裡很簡單的走了一下，去圖書館借了本書，中午吃了漢堡王才回來，下午諒一直到四五點才去睡，很能撐。

八月廿三日

吃完午餐打電話去醫院問結果，血液裡的什麼賀爾蒙的已經降下來了，說是已經確定沒有懷孕，再來就是休養，不用再看醫生了。血流了那麼多天，現在結果知道確定是沒有了，已經算是最好的消息了。

總算也有了個確定的答案。

我們在想，其實我們自己也沒準備好，我們好像沒有懷諒時那麼喜悅，那麼在意，甚至還拿她來開玩笑，說這樣可能唸不完了什麼的，所以，她就跌倒了。剛才也通知了諒，跟他說，諒諒，小baby跋倒，所以已經沒住佇媽媽的腹肚裡面啊，小baby暫時沒欲來咱家啊。

這樣，是這次懷孕的日記。

後記：

流產好像鮮少被公開討論，例如你會看到有人說：馬的，我頭痛，好不舒服，我發燒幾天，沒空部落格什麼鬼的，但你很少看到有人說：我流產了，所以怎樣怎樣。所以，很少人流產嗎？好像未必，網路上的資料顯示至少有五趴到八趴之類的懷孕是流產做結，所以，是流產不該被公開討論囉？

這次的整個經過，讓我覺得流產好像是個秘密宗教，入教儀式也就是妳自己要流那麼一次，而且要說出來。如果妳這麼做了，妳才會突然發現那個誰，那個誰，跟那個誰這些個每天跟妳聯絡往來的這個那個人，竟然都有這種及那種流產經驗。

嗯，真的很神秘。

可以聆聽：

Bill Evans - The Complete Riverside Recordings Disk 7 - Dannyboy


沈懷一／觀世音小組　安魂曲


莫札特／弗瑞　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