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狗汪汪叫

如果自認算上個爵士樂迷，讀者們不妨做個簡單的自我測試。試問一九六三年與爵士樂何干？我自己的答案會是當年John Coltrane 在新港音樂祭的演奏深得我心。不管你自己的答案是什麼，閱畢本書，你的答案有可能變得不同。

《台灣爵士光譜》張翔一著，台北：五南，二零零六年十一月

爵士樂之於台灣，似乎總是外來的「東西」。坊間與爵士樂相關的中文著作，如果連同翻譯作品，還是以爵士樂的發展概述或樂手介紹為大宗，而且，是以美國的爵士樂為主軸。而，只要略讀過這些介紹性質的書籍，讀者也都不難發現，就光是以美國爵士樂為主軸的介紹，其中零零總總的分門別類就已經夠複雜的，如果目的在推廣，企圖要在有限的篇幅裡向人介紹爵士樂，這樣的取角似無可厚非。

然而，在一個世紀的發展之後，我們發現爵士樂這傢伙已經跑到世界各地去「本土化」了。在消費市場上，我們不難看到英倫爵士、歐陸爵士、古巴爵士、拉丁爵士、非洲爵士甚至是日本爵士這樣的「類別」。身為台灣的爵士樂迷，我猜或多或少，總會想要知道當爵士樂已經變成這樣一個愈來愈難以界定的巨獸時，牠的的肢體器官當中，可有台灣爵士？

張翔一這本新書，應該可以視為一個爵士樂在台灣的－還帶點論文格式的－深度報導，報導內容可以粗分成兩個部分：台灣爵士史及台灣爵士現狀，正是想要開始填補這塊「台灣爵士」－被認識－的空缺。

史的部分，透過田野訪談及資料蒐集，作者考究了台灣爵士樂的歷史。當然，在這裡所謂的歷史，並不是什麼福音歌曲加藍調加散拍加什麼什麼，變成爵士樂，或者是什麼swing大樂團變成bebop變成hardbop這類的風格甚至樂理介紹，而是類似文化史的觀察角度，將爵士樂當成一個研究對象，觀察她從什麼時候透過什麼樣的管道以什麼樣的面目進入台灣，變成台灣音樂的一部分－也讓台灣音樂的一部分變成爵士樂的一部分。

舉例言，有多少人還記得，或者知道台灣電視公司早在一九六三年便已製播了一個名為「爵士新聲」的電視節目來轉播當時國內的爵士樂表演，該節目維持了兩年，播了一百二十六集以上？

個人於幾年前曾試圖整理爵士樂年表，也有爵士樂與台灣缺乏連結的焦慮。當時土法煉鋼，只能勉強將該年台灣發生的大事件納入其中，然而，多與爵士樂無關。當時盯著一捲捲舊報紙的翻拍投影膠捲，能盯出的爵士樂相關訊息，真是少之又少。正是知道這方面的資料是極為零散的，或者，根本是沒有文字記載的，當張翔一透過訪談及資料蒐集，將這些「再晚幾年恐怕會無人可問」的史料整理出來時，即使有些推論顯得跳躍（例如上海爵士樂如何影響台灣爵士樂？），依然算上是豪快的巨人一步。

台灣爵士樂現狀的部分，作者從樂團、樂手、唱片銷售商、樂迷、表演場地負責人等多角度進行訪談。當然，取材本身不免帶有立場，但全書讀來，作者倒是努力地避免自己的立場混入其中。你可以看到不同年紀不同訓練背景的樂手的差異，你也可以看到樂手與樂評的衝突，你還可以看到消費者、零售商以及代理商之間的不同認知。作者像是跟讀者介紹了很多種顏色。不同顏色好像是不同顏色，各自精彩漂亮，但顏色與顏色之間卻又不是分明的差異。

是囉，都說是光譜了，讀者請拿起畫筆，調自己的色，畫自己的爵士地圖。

二、書摘

－－第三章：爵士樂在台灣的發展，與國內本身政治經濟大環境環環相扣，更與近代東亞的國際情勢有密切的關係。起源於美國的「爵士樂」，以不同的途徑和方式，輾轉來到台灣。其中日本、上海、菲律賓，以及美國對台灣的爵士樂發展影響最大。而這些來自海外的影響，也許今日乍看之下難以發現端倪，但我們若回顧爵士樂在台灣最早的萌芽期，便可以看到鮮明的蹤跡。而台灣最早的大型拉丁爵士樂團「鼓霸樂隊」的創立、以及黃瑞豐等資深爵士樂手的表演經歷，也或多或少反映了這幾個源頭的影響。

－－第五章：十餘年之前在國內尚屬於較冷門音樂類型的爵士樂，在近年來的蓬勃發展，令人驚豔。
不過，從前面老中青三代本土爵士人物的訪談中，我們似乎也約略可以發覺，在這新一波的爵士樂風潮下，實際站在第一線，以爵士樂演奏維生的樂手們，卻仍然需要靠著一股熱情支撐，才能在頗為艱難的大環境下堅持下去。
於是，我們更進一步的觀察這一波「爵士樂熱潮」後，可以發現，不論從熱銷的爵士唱片屬性；咖啡廳、現場pub或大型音樂廳，民眾聆聽演奏的態度；甚或老樂迷帶點沉重的談話中來看，目前台灣地區爵士樂聆賞風潮席捲起來的，似乎比較像是「消費現象」、而非「文化現象」。

－－第六章：台灣這波爵士樂聆賞風潮中，最明顯的三個矛盾，分別存在於唱片進口商與樂迷、名樂評人與資深樂手、甚至爵士樂的欣賞者之間。部分老樂迷抱怨進口商忽視其需求，進口商卻反應「嚴肅樂迷流失」；資深樂手對國內部分樂評人「不懂裝懂」的批評不以為然，而國內樂評人也反過來懷疑在台灣的爵士樂推廣過程中，為何只有「樂評人明星」卻沒有「樂手明星」；而不管聽音樂的資歷、背景、動機，台灣廣義的「爵士樂迷」彼此之間，也有「方法論」上的矛盾。

三、延伸觀點

之一，代理商，不只是無法具名的商人

我試著有順序沒考據地介紹一個人。

程港輝，香港音樂文藝青年，早年來台灣跟任將達、何穎怡，合作搞了早期的水晶唱片，引進了SMITH、NEW ORDER 等英倫新音樂。離開水晶唱片之後，程港輝在當時正興起的ROXY酒店擔任現場DJ，隨後又在台北市開了一家名喚地下室的店，與同好吸黑膠，喝啤酒。

在地下室收攤之後，他先是去了芮河唱片上班，企畫發行了「爵士樂的故事」，之後又轉往魔岩上班。在魔岩期間，他主導全系列引進OJC的唱片，當時的OJC應該包括了Riverside、Fantasy、Pablo、Milestone、Prestige等五六零年代美國的重要爵士品牌。全系列引進的意思，是什麼東西都進，然後大規模舖貨，而且，據我所知，都上了中文側標介紹。這應該是歷史上最大規模的一次爵士樂唱片進口台灣計畫。

google和線上資料庫還不知道在哪裡，也別想什麼網路購物跨國下標，有人這麼進口爵士樂唱片，是功德無量，卻也賭得太大。這段時日，台北愛樂電台開始製播爵士樂節目，除了大規模進口唱片，他還與賴聲川、蔡爸（輝陽）和湯志偉，在廣播節目裡介紹爵士樂，可謂早期爵士樂廣播節目的四大天王。

結果，並不令人滿意。為消化存貨，魔岩出了一套魔岩爵士樂聖經：一張經典選輯加上一本中文樂手及專輯介紹，還是不濟。幾年後，只得經由一些店頭，例如宇宙城，以極低的價格，一箱一箱地大量出清。今時今日，讀者如果有興，還會在一些曾經舖有魔岩進口貨的店頭裡，看到某一張也許不夠熱門好賣的爵士經典錄音，背著一道風化褪了色的中文側標，蹲在架子的某一個角落裡。

爵士樂，沒做起來，之後他的個人遭遇，也與爵士樂較無相關，也就不再多談。你可以說市場撐不住這種進口量，你可以說這種進口策略是衝動了，但這批貨，恐怕是十幾二十年來台灣很多爵士樂迷都買過的吧。

在本書的主要舖陳中，似乎代理商只扮演一個單純向錢看的，不照顧弱勢樂迷的商人，只能不具名地、（因事涉敏感而）沒數據地虛應幾句大家的評批。但是在台灣爵士樂唱片的進口歷史上，程港輝並不是唯一犯下天條的代理商，傅慶良？神奇的上揚唱片？還有那個誰跟那個誰，他們，實在應該被納進台灣爵士光譜裡啊。

之二，爵士樂本土化：

爵士樂是一種很奇怪的音樂，她跑到世界各地去「本土化」。當然，將音樂冠上個「什麼國」「化」，就是說，用國界來談音樂，有明確的不足，甚至是影響／限制／也小看了音樂的交流與發展。但要在台灣推廣爵士樂，似乎又不得不碰觸類似的問題：這裡有沒有長出自己的「爵士樂」？是要爵士台灣化，還是台灣音樂（等等，這是什麼？）爵士化，是台灣爵士樂手的功課，身為身處異國的樂迷，我想提供一點異地觀察，也許能有一點什麼「師夷之長」的效果。

對英國來說，爵士樂同樣是一個外來音樂，英國爵士樂的發展，早期亦是跟著美國的屁股走：二次戰後英國最流行的爵士樂，可是在舞廳給人跳舞的，或者有搖擺大樂團的影響，卻更多像是紐奧良（芝加哥）爵士。到得五零年代，由幾位音樂家，透過自己親赴紐約的表演場的經驗，引進了Bebop的音樂概念。

到六零年代，英國爵士主要往三方面發展：接續美國bebop傳統的一路、受歐陸及新音樂概念影響的，又粗分成搞自由路線與不搞自由路線的兩條路數。大體言，因為三方面都有演奏技術純熟，而且找出了自己的聲音的音樂家，大約這個時代開始有了「不列顛的爵士樂」這樣的談法。

不列顛爵士樂無論路數如何，同樣在六零年代被搖滾樂擊倒，同樣在七零年代餓死音樂家，到得八零年代的所謂「復興」，卻是立基於受到「庸俗」大眾的支持：與雷鬼的結合，與牙買加民樂的結合，甚至與舞廳DJ的結合，使得爵士樂類目裡的銷售有了大幅成長，還長出一個「酸爵士」這樣一個指涉不明的新名詞。

流行歸流行，跳舞歸跳舞，又有什麼音樂評論家，會說Courtney Pine技藝不精？又有什麼音樂評論家，會說他搞的東西太簡單？

是了，倒是有人批評他嘩眾取寵。我當然不在表示流行就是王道，但是當某種特定的音樂被某些特定人「規定」成嚴肅的、艱深的、品味的，得要怎麼怎麼才能聽的時候，當我認為聽音樂本身即是樂事一件的時候，我還真寧願這個音樂被庸俗視之，以至於更多人可以有機會親近，可以用耳朵，用身體聽音樂，而不要用眼睛看音樂，用大腦想音樂。

四、延伸閱讀

一，《Jazz Walk台灣爵士》，翁清溪&台灣爵士大樂團，1998
這張是台灣樂壇前輩翁清溪於九八年集結了老一輩受爵士樂影響的音樂家們共同錄製的專輯。參照本書的台灣爵士樂歷史，這張專輯算是讓今日樂迷重溫六零年代台灣爵士樂團的風光，也給樂迷聽聽看爵士樂的元素，是怎麼樣已經在這四五十年裡，混進了台灣人聽音樂的範疇裡。順便一提，這張專輯在一些網站（例如KKBOX之類）的歸類為台語歌曲，也算耐人尋味。

二，《存在 Pure Existence》吳書齊，玖玖文化，1999
吳書齊是一個台灣音樂家，曾經在許多無聊的鋼琴伴奏西餐廳之類的環境賺食，也在街頭表演過小號，但我還是會將他認定為一個爵士鋼琴家。九九年玖玖文化為他出了一張獨奏專輯，內容，還真有點意思。既然他也算是台灣爵士光譜的一部分，而本書的主文又沒有提到他，那就延伸提一下。

三，《爵士春秋》，孫秀蕙著，台北：商周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網路人稱小威老師的作者將她多年來曾在網路上發表的各篇音樂筆記集結整理成冊。書中的每一段筆記，多是以音樂家為主軸展開，她記音樂家的生平，她記當時的社經政治背景，也記該段音樂為她的生命帶來的感動。這不大是一個樂評著作，而是一個樂迷真情意地交待音樂在她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是的，聽音樂是會感動人的。一個外來的音樂如何感動一個本地人，應該也是一種音樂本土化的過程？

四，市川準，《會社物語 MEMORIES OF YOU》，1988
這部日本電影會列入延伸，乃在於本片揭示了音樂如何成為人的記憶與懷想的一部分，同時揭示了動人的音樂，卻未必是要由什麼爵士大師演出。台灣的爵士樂如同日本，也如同英國，曾經在某一個年代風風光光，在大飯店舞場及電視上演給人聽，讀了本書這樣的介紹，真讓人好奇這些音樂，在那些恭逢其盛台灣人－特別是不是音樂家的人－的生命裡，留下什麼刻痕？

五，《Ronnie Scott's Forty Five》，John Fordham, John Hopkins, Val Wilmer, David Redfern, Alan Titmuss, David Sinclair，London: Famulus Editions Limited，2004。
英國倫敦Ronnie Scott's爵士俱樂部乃五零年代將美國bebop帶到倫敦的Ronnie Scott創立，四十多年來提供了英倫爵士音樂家及樂迷們表演、交流及開創的基地。英國爵士樂界在該店四十五週年時大肆慶祝了一番：包括大型音樂會、出版紀念CD，還出了這本攝影文集。台灣台北也有一間三十多年來死硬地撐住的爵士俱樂部，真想看到也來一本這樣的紀念圖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