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狗汪汪叫

＜本文為大聲誌雜誌零六年六月號所寫＞

二零零四年四月，陪同來英唸書的妻子與剛滿月的兒子，一家三口從台灣移居到英格蘭東北邊的最大城：新堡（Newcastle upon Tyne，泰因河畔的新堡，或譯紐卡素、紐卡斯爾）。移居到一個國外的都市，與觀光郊遊存在著本質上的差異，猶其是帶著剛出生的孩子一起，再怎麼賴皮至少也得要進入他們的醫療體系，讓孩子能打完預防針，不至染病死亡。

日前大聲誌來邀稿，我有點猶疑。畢竟，我不是那麼「認真」地在新堡過英國人日子，甚至，與許多打算移民或一心向洋的朋友相比，我可能還對英國多了份敵意。後來想想，這兩年多來，總算一家三口都還活著，雖然妻子的論文好像前途未卜，但我們也算看了些異國的風土民情、聽了音樂、交了朋友，說無所獲，也是個唬爛。也許這些來英之後丁點零星的觀察感知，對其他朋友也能生出多少意義？不然，來試試。

　　「什麼是礦坑（toon）？」「礦工（Geordie）住在礦坑。」
　　「礦工？」「住在礦坑的人就是礦工。」　──電影《Goal!》對白中文翻譯

台灣好像是因為舊時代黨國教育的影響，即使國家的中央級領導人和學校的老師們還是有著中國各省不同的口音，在我求學的過程，身為學生的我們還是被要求要學習某一種「標準語言／發音」，標準「國」語、標準「英」語等等。家教關係，我對標準「國」語一向不在行，也不大在意，幾年後時代一變，好像不在意的人也愈來愈多，像我這種ㄣㄥㄛㄜ分不清楚的角色，竟也稱得上夠標準。然而，就在標準「國」語退出市場的同時，響起一片國際化全球化世界化宇宙化的呼聲，標準「英」語變得一日比一日重要，嬰幼兒童得在牙牙學語的階段就進入全英語環境，才能說得自然說得標準，「才能與世界競爭啊！」他們說。

來到新堡，最先受到的衝擊，就是語文。首先，英文與美文不同，除了許多字眼的拚法不同之外，許多生活用字（例如大樓的樓層）也不相同，在台灣學習的「標準英文」原來只是「美文一種」，稱不上是什麼「標準」。在英國用美文說話，難免走錯樓層，或者穿著內褲（pants在美文使用是指長褲，但在英文使用是指內褲）上街。

除了美文與英文的不同，在台灣學習的標準美語發音在新堡更是派不上用場。新堡的在地人說的是Geordie英文，別說台灣人，連美國人甚至南方英國人（例如倫敦佬）都未必聽得懂，有新堡人電視訪問被打英文字幕的記載，也有新堡教授到南方演講得自備翻譯的傳說。

Geordie者，是指一種人（住在新堡及泰因河流域的人）、一種腔調（那種人說話的腔調），來源說法不一，但總不脫「這裡的人與其他人不一樣，他們是喬治（George：或是喬治牌煤油燈或是英皇喬治二世）的支持者。」這類的歷史因緣。演變至今，包括支持新堡唯一職業球會：新堡聯隊（NUFC: Newcastle United Football Club）的球迷，也會被其他人稱為Geordie。

Geordie英文有若干與南方英文不同的地方，主要是母音的發音以及單複數或主受格的用法不同，另外，也有自己的一些字。例如，Geordie說「Town」的發音近似「Toon」，於是主城City of Newcastle upon Tyne便被稱為Toon，NUFC便被稱為Toon Army。

後來慢慢知道，Geordie不是特例，英國北方幾個大城，都有自己的英文，德倫（Durham）說Pitmatic，約克夏（Yorkshire）說Tyke，桑德蘭（Sunderland）說Mackem。

如同客語有四縣與海陸，誰是標準？不過各說各話，除非有人要強暴其他語文使用者，不然哪來的標準？或者說，入鄉隨俗，在這裡，「標準」英文就是Geordie。搞不懂這怎麼回事的美文／語翻譯者，就會翻譯出礦工礦坑這樣的句子。看到這種翻譯，就像看到「你是喜瑞兒斯（serious）？」「不不，我是凱蒂（kidding）」一樣，其實，不大知道怎麼反應才好。光靠「從小學美語」就想要跟「世界」競爭，怎麼聽都是個謊言。

　　英國地方選舉工黨大敗，保守黨在倫敦市的主要區議會都扳倒
　　工黨，被「攻城略地」的工黨，勉強守住北部包括利物浦、曼轍
　　斯特、紐卡索（Newcastle）等城市。　　──中央社新聞節錄

「疑，選舉公報？」去年，在我們家的信箱接到市政府寄來的選舉公報，原來是之前的住戶有選舉權，應該是聯絡地址沒有更新，所以還是寄到這個地址來。
「在選舉？」是啊，一支旗子都沒看到，一張海報都沒看到，是該懷疑不是嗎？

幾日後，翻閱地方免費報紙，公告了各選區的當選人，新堡幾個選區裡，很清楚地看出階級屬性。中產階級居住區，不管該區有幾個席次，清一色是自由民主黨獲勝，勞動階級居住區，則是清一色由工黨獲勝。

是資本主義發展的必然，或是結局，總之，英國社會在我們有限的觀察裡，階級是清楚的。那種清楚，包括一個倫敦人跟怡廷抱怨她「因為說的是中產階級的英文而被新堡百貨公司的店員粗魯以待（她沒辦法去傳統市場買菜，因為她根本聽不懂Geordie在說什麼）」，包括穿著談吐，包括對其他受僱者的尊重，也包括居住區域、投票行為。

與台灣那種「明明存在階級利益的衝突卻大部分人不自知或不承認」的狀態不同，英國的階級是挺有「自知之明」的，皇室擺皇室的譜，中產階級有中產階級的樣子，勞動階級過勞動階級的生活。座落在戲劇裡，是階級與階級間的互相嘲諷，座落到政治裡，沒有那種漫天狗血的撼衛中華民國或保衛大台灣，也沒有那種只要打拚一定做頭家的傳說，反而比較像是一種自覺，大家都知道階級之間的利益是相衝突的，也都知道不同政黨為不同階級服務。所以，當工黨不夠照顧勞動階級的柴米油鹽看醫生，票就是會開不出來。這中間的運作，很日常，很平靜，很自然。

今年的地方選舉，同樣沒旗子，沒有演講場，倒是有一場音樂會。常年為勞動階級服務的音樂人比利‧布雷格（Billy Bragg）為了反對法西斯主義及種族主義的英國國家黨（BNP）和國家前線（NF），以「希望，不要怨恨（Hope, not Hate）」為題，與若干工會合作，巡迴演出。

英國東北方過去全是煤礦區，新堡位在煤礦區裡，沿河，有發達的鋼鐵與造船工業，八零年代後，各大礦區紛紛關廠，造船工業沒落，北方許多工業大城都在這幾十年間經歷了大規模失業、沒落、重建這類的過程。這裡，是工黨的重鎮。巡迴到我們這站，場地夠好，票價夠低，「自己人」也夠多，一個月前票已售盡，當天，滿場的觀眾有老有少還有被父母帶去的小朋友。

布雷格穿著T-Shirt，寬鬆的長褲和布鞋，頂著斑白的短髮和一個啤酒肚，背著吉他出來，觀眾的反應像是看到自己的朋友－而不是英雄－給他歡迎來玩似的掌聲。在舞台上，他像個歌手唱歌，像個脫口秀主持人和大家玩笑，更像個選舉演講場的特別來賓，關起門來，喝口茶，這是我們自己人的場子，我來告訴你們BNP和NF到底有多爛。

與其說他要改變世界，不如說他是在團結自己人，是在提供訊息與管道，讓這群有自覺的人可以振奮與參與。

想來迷幻，在一個類似國家音樂廳的場合，聽一個頂著啤酒肚的老痞辦了場政治演講演唱會，結束了，安可，三首歌加再政治宣傳，又結束了，安可，又一首再加大合唱，真的結束了，全場起立歡呼，明天要一起去參加反NF的遊行啊！

這裡是沒落的工業城，是工黨的票倉，是NUFC的主場，是Geordie的首府，我住在新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