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狗汪汪叫

大致上，我是站在保護古蹟這邊（如果還有個這邊那邊的話），在英國，有不少古建物或是自然（外星人？）奇景之類，會被列入古蹟或文化遺產，除了古蹟，英國還有很多博物館，猶其是人民史及社會史的博物館，大多是免費進場，或自由奉獻。像前篇提到的古城堡，是有收門票，但我們去的那個上午才三對成人進場，光請個人枯坐在那裡看書等賣票，都不夠支應，說要賺什麼大錢，我看也是機會有限。如果在台灣，可能早就砍頭示眾，大石頭大家拿去蓋新房子了，還輪得到我們去那裡散步一上午？

剛好前幾天有人來拉客，說台北市在拆大龍垌那邊的古蹟，急需聯名捥救（有心人士請往這裡了解），順前篇古績半日遊，啼幾句關於古蹟的雜想，我是外行，也不是在地，以下所寫主要立基在我來英國之後的一點點個人觀察以及之前在台灣的工作經驗。

在我的了解裡，私人大約是計算成本的，有些〔應該，但不會賺錢〕的事，我一直認為應該由公部門來做。古蹟，可能就是這樣的事。只是，現況下即使是公部門進來做古蹟，還是得遭遇商業邏輯。例如國立的社教館所，也是要計算什麼人次多少，營收多少。近年來的結局，是應該做社會教育的國立社教館所，為了保持營運，得做一些〔教壞囝仔大小〕的不良社會教育，例如海生館，說是為了營運，因為有市場，因為大家愛看，為了回應廣大人民的需要，所以必需飼養保育類鯨豚。

怪哉，社會教育工作，怎麼變成迎合大眾需求了？光迎合大眾，有誰不會，還要你教？為什麼不能在大眾這樣強力要求的時候，跳出來教育大眾，讓更多人知道為什麼不該飼養鯨豚。

這是整個社會接受了資本主義邏輯的結局，我不喜歡馬英九，但這全要怪他，就跟有人什麼事都怪陳水扁一樣，未免也把馬英九陳水扁想得太超人了一點。

在這種普遍觀念裡，大概與社教館所會是差不多的狀況，如果由公部門出面掌理某一塊古蹟，第一難關是主事公務人員的觀念，即使主事者上道，還得再過第二關，即是民代諸公可能認為上道其實不上道，這叫經營不善浪費國家的錢。大帽子一頂，大筆一揮，刪預算，建議〔公辦民營〕，最後大概又落得古蹟不古蹟，社教不社教，全在做生意，噁心一點的麥當勞，客氣一點的也是咖啡廳。

你會問，沒生意，那錢咧？沒錢，搞屁咧？嗯，單以古蹟言，其一，這得回歸到〔為什麼要留下舊的東西〕這類的問題。其二，得在其一說清楚之後，才可能獲得一些力量的支持，將這個支出設定成〔必要，卻不是拿來賺錢的〕，然後從另一個營收項目裡拿出來支應這方面的開銷。

在英國的觀察，這其一，好像比較不是大問題，他們的問題是成天泡在過去，還以為自己是日不落國，還是個聯合王國，還在供養女皇。當然，英國也是有那個拆舊房子蓋水泥怪獸的年代，例如我們住的Newcastle upon Tyne的八零年代，礦工大罷工，都市更新，那陣子拆舊房子就拆得很勤。不幾時，醒了，當時做的決策及決策者，陸續被挖出來，歷史的罪人，建築史最黑暗的一頁，什麼罪名都有。

其二，就我去過的幾個古蹟，我發現他們會掛著樂透彩支持的牌子，這牌子應該說明了他們的營運有一部分是從公家發行的樂透彩收入提撥支應。

我看到的台灣，其一，或者欠缺或者空洞。要不，就是忘記背後努力面前，覺得過去除了拆毀，並無他途。要不，就是除了〔很老〕之外，說不出其他什麼迷人的理由來說服。常常，要求留下「古蹟」的同時，卻不留下歷史。最後也許留下了建物，卻是空有建物，沒有故事。

因為有這樣的其一，其二，不管要跟誰要錢，就都說不大通了，只好賣咖啡，麥當勞。例如美國大使館拿來賣咖啡看電影，氣氛是不錯，但台灣身為美國冷戰時期的棋子一枚，前大使館就只賣咖啡賣氣氛，這樣保存古蹟，似有不足。

出國前，曾經在海科館籌備處上了一陣子班，籌備中的建館基地，位在八斗子火力發電廠及台電舊宿舍的舊址。有人說，那火力發電廠及宿舍區都是古蹟，不能拆，應該舊建物再利用。怪事之一，主張要留的人，有一大堆資料說這到底有多重要多重要，奇怪的是，這些所謂重要的理由，我橫看直看，這舊電廠根本應該拿來弄一個台灣電力博物館，而不會是什麼海洋科技博物館，如果弄成海洋科技博物館，那這個建物的故事，勢必就會消失或是在整個新用途裡徹底邊緣化，這麼留，也不知留了個什麼。怪事之二，保存古蹟聽起來很厲害很高雅，但我去上班的時候，看到的也就是那些個說要保存古蹟的人，幾十年來把他們口中的古蹟放在那裡任憑腐朽，這樣而已。

回到這次收到的搶救動員，我還是只看到要留要留要留，怎麼留，留了誰來用，怎麼用，粗略看，還是沒看出個所以然來，說個不好聽的，〔你的母校〕只因為那個建物很老舊，所以就不該拆，這樣一句話，我認為面對公眾的說服力實在太過薄弱。我個人非常喜歡大龍垌，孔廟和保安宮我也很愛去，在地的文史工作者，我相信一定累積了相當的資料和故事。刀口上，也許為了救急，先搶救再說，但下一步，也許有心人士應該想想如何說故事，不只是如何〔說故事〕，還包括〔如何說－什麼管道，什麼手段〕故事。如果能影響公眾以及主事者，把其一厚實了，才好找其二，才好讓更多古蹟，更多人文社會史資料，可以不用擔心〔經營不善〕，而可以有尊嚴一點地留下來。

只留建物，沒有故事，歷史一樣不會有厚度。
如果歷史沒有厚度，拆與不拆，就一點差別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