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狗汪汪叫

從震災至今，台灣掀起了一陣歌頌日本人民及媒體的風潮，捉其綱領，大概就是像這期新新聞的封面所昭告的：

人民優質，政壇息鬥，媒體可信。

但這一個多禮拜以來的發展，這個論點還站得住腳嗎？或者說，這難道是我們學到唯一的東西？

這兩天，在網路上讀了torrent別當日本「文明」的奴隸和
日本媒體才該和台灣學習這兩篇，就我看，也是企圖回答這樣的問題，或者說，也想提出類似的疑問。我的想法跟torrent有同也有不同，但同時，也看到一些回應他的回章，和我畫的重點又很不一樣。所以，決定把自己零星在臉書或者私信寫過的東西整一整，弄成一篇，看能不能有條理地交待我的想法。

先說幾個曾經被網友幹到翻，說是丟臉丟到國外去的事件：其一，東森的記者進災區去跟災民搶物資，其二，台灣因為追逐採訪，被警方制止。對其一，我是覺得頗不可取，你要去就自己備糧進去，你是去災區採訪，要有對方都是災民的覺悟啊！不是要為他們開脫什麼，但想了想，他們會這樣實在是在台灣養成的習慣，這容後再述。對其二，這我一半半，一半是覺得他們未必需要在機場暴衝，因為我自己覺得那裡新聞性有限，人家不給你採也沒什麼好追的，還有很多更值得挖的新聞，沒必要這麼難看。另一半同時覺得採訪被限制是值得小心注意的。

這樣，我們先看兩個新聞標題：

川震時：『當局為壓制民怨，調集5000特警進駐四川災區，並全面封鎖災區消息，禁止災區民眾接受境外媒體的採訪。』

日震時：『加速救災 日本政府對外媒下逐客令』

這兩個新聞，在我看，是完全相同的東西，就是執政者要把災區關起來，家醜不外揚。〔為加速救災〕是說辭，套在川震也行。〔為壓制民怨〕是判斷，套在日震也行。

關於媒體的報導內容

日本這次媒體的「自律」是與「管制」並存的，統一發佈消息的一面是避免謠言，但另一面就是控制言論。就以核災消息來講，其實看了幾個西方媒體的談法，都是帶前題的（若是日本官方提供的資訊為真）並且，還會說（但是日本官方和東電過去在核事故的消息封鎖及撒謊有多次前科），所以情況如何還待觀察。他們（至少BBC和衛報）對執政當局是保有懷疑的，對資訊管控是有疑慮的，尤其像核災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官方怎麼說安全怎麼說沒事，記者雖然轉達，但都不忘加上但書。

結果，那幾天的狀況就是，官說沒事，媒體也轉達沒事，爆，又說沒事，再爆，又說沒事，再爆，五公里，二十公里，三十公里，然後是五十壯士的英勇事蹟感人熱淚（與此同時怎麼歌頌者又忘了之前官的謊言？），至此，官終於說其實有事，自衛隊因為高幅射勇於拒絕協助，然後是推消防隊進去死，自衛隊也加進去死，才把終於把情況緩和。之前說危機指數四，隨著情況愈演愈烈，上修到五。演變至今，應該可以確定之前的沒事沒事，都是謊言吧？不是謊言，也絕對是情勢誤判，而且是在核災這樣難以收拾的事件上誤判，這樣的執政，真的OK？

核災到底怎麼了，那幾天亂七八糟弄下來，到底污染到什麼地步了？人？區域？空氣？海洋？海洋生物？進食物鏈？沒有啊，至今真實資訊還是沒有完全公開，連國際核能組織都受不了，頭人親自跑日本看到底是在搞什麼鬼。

有些謠言（例如核災很安全我就覺得是謠言，安全要撤三十公里？放什麼屁），若是有意隱瞞，可以算上是草菅人命，要澄清揭露，就是要靠記者去懷疑，去挖不該挖的資訊，去衝不給衝的界線。對，有些恐慌是要靠澄清謠言來止息的，但若死到臨頭都還不知道要恐慌要逃命，那又算什麼？撤退不及留在污染區放生嗎？日本也是資本主義國家，資產階級也是會盡全力維護自己的統治正當性，東電跟日本政府聯合說謊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秩序跟專制是好朋友來的，若是對中國控制言論頗有意見，對日本控制言論就大加讚揚，說CCTV是傳聲筒，但是稱讚NHK有分寸，這恐怕是哪裡有問題吧？

對〔媒體控制〕我還是願意保持很高的警覺，但同時，台媒記者衝半天，常常只是為了問一句蠢問題，這我也是頗受不了。我的意思是，你去機場追人幹嘛？你去看東京人的恐慌蹟象啊！很愛衝，怎麼不去衝災區，你去爆料災區沒有物資啊！在台灣不是成天把黃金七十二小時掛在嘴邊，怎麼去日本只剩會在機場胡鬧了？

明明，日本就還有東西可以挖啊！

例如這個求援信好了，這十五日貼的，災民說沒物資，要餓出人命了！地獄啊！十五日是災後幾天？超過黃金七十二小時了吧？沒物資要餓死人了，這種狀態在台灣發生九二一的時候，都沒這麼慘。這要報吧！這種消息在那幾天都是被日本政府和諧掉呢？還是被封鎖災區封鎖掉的呢？算不算上是〔壓制民怨〕？都不報導的媒體，真的比較可信？

日本的防災與救災

這次日本人確實有嚇到台灣人（或者說全世界都不為過）。在災害發生的那一瞬間，十五秒來簡訊，一二三所有事前準備的維生系統全部到位，毯子是毯子學校活動中心是學校活動中心。

但是，災後一週咧？路還沒通，連路已經通的地方，物資都沒到。我從BBC進去災區（還不是核災管制區）看到的，是下雪，零下幾度，幾千人，跟第一天一樣，還是撐在活動中心，還是那條毯子，物資卻一直沒有補進去，食物水都已經短缺，也有人冷出病餓出病來了。進去核災管制區裡，找到還沒撤出撐在醫院的人，因為核災，更沒人敢送物資進去，簡單說就是被放生在污染區裡，超心酸。人家也沒叫災民來哭，也沒尖聲怪叫，甚至還沒有分割畫面，但消息很清楚：災區沒物資。

記者會到，物資沒到，這在台灣一定暴走！因為台灣政府及人民在面對天災時的辦法跟日本不一樣。台灣是根本沒有預期會有什麼意外，所以什麼儲備都沒有，什麼演習都隨便，一出事，一切都用暴走的。所以第一時間什麼都沒有，但很多人就衝動起來，載著物資往災區衝。管你有沒有封鎖，先衝再講。衝到衝不過去，就起肚爛，扣記者扣議員扣立委，開幹，媒體就報，call in就幹，政府就臨時動員搶修，修一條能通但一定用不了一年的便道，先通再講，民間物資就倒進去，只要有災民聚集的地方，就會堆起米山麵山乾糧山睡袋山，人就不會餓死冷死。

如果這種記者都到了但物資沒到的事被台灣人知道，立刻有人會衝進去！怎麼知道？幹，靠記者啊，不然怎麼知道？你記者不必尖聲怪叫，你也不必去叫一個災民來哭給大家看，你只要把大情況報出來，你就盡到責任了。台灣記者很會衝災區，但不大會報大情況，大多挖挖個人慘狀，看起來這個人很慘，但沒有整體圖像。

說到這裡，回頭說去跟災民分物資的台媒記者下不下流。我的判斷是，台媒記者進災區恐怕從來沒有想過要自備物資的，因為那裡就是有幾座物資山在那裡等，在鎮定民心，在維持基本人道狀態，也供給救災團隊足夠的生理支援。

台媒還是手段低啦，都進去災區了，也發現沒物資，跑去跟災民分，結果，沒辦法把〔災民缺乏物資〕這樣重要的情報傳出來，只傳出一個〔記者與災民分物資〕這樣丟自己臉的形象，這到底是在衝什麼？

有，日媒這幾天有關始在鞭了，也有日本平面在報，各方捐輸都給了政府，但是政府把東西放在倉庫，還沒辦法把東西管理分配散出去。這已經幾天了？道路多少還沒搶通？那個跟辰巳求救的地方（是單一事件嗎？我無法相信捏）又餓了幾天了？

有人說，啊他們土地大啊，斷路長達若干若干公里，台灣豈可同日而語？我覺得這樣說很怪異，對啊，他們土地大道路長，但他們政府規模也相對大啊！今天不是叫台灣政府的編制去日本救災，是要日本政府的編制救日本的災啊！

我不是要以此回頭證明什麼台灣的政府有效率，但，被台灣人拜上天的日本政府，有啦，很冷靜，對，沒去洗頭吃飯，對，沒睡，但救起災來真的有效率？真的有比台灣遇到災難時有效率？災後一個多禮拜了，我看不大出來耶。

憑良心說，如果台灣有天災，我不管媒體怎麼報，光就人道理由來說，我真的寧願看到這種豐沛到失控的民間力量把物資倒進災區，也不是大家冷靜守序地餓死災民。

優質的人民

再來，說說他們的人民是如何優質。為了避免去回答一些很無聊的〔但是有日本人怎麼怎麼〕這類怎麼回也回不完的無效迴圈，首先講好，以下要說〔日本人〕〔東京人〕，怎麼講都不會是〔所有日本人／東京人〕，一定是〔部分日本人／東京人〕，至於這個部分是多大份，沒調查也說不準，所以，沒辦法回答，但是，有些情況怎麼看，都指向這確實還蠻有一些這樣的優質日本人／東京人。

講一個台媒好像也有報，BBC也有報的，就是東京的便利商店所有開架都被掃空了〔看BBC的畫面，是真的『所有』的架子都空了〕，機場滿是人，新幹線車站也滿是人。人在幹嘛？在落跑啊！在有文明有秩序不相信政府謊言地落跑啊！東京不是災區耶，沒有重大災情耶，夜店都還有在開（雖然少人去）耶。

誰在掃便利商店裡的東西？東京人啊！不然還有誰？掃去災區給災民嗎？沒有啊！災區沒物資啊！那掃去哪裡了？八成是自己家裡啊不然哪裡？幹嘛？不相信政府啊！準備大災難啊！這應該算是很明顯吧。他們的優質人民都相信那個可信的媒體跟冷靜的團隊，所以都很冷靜嗎？看起來，也不全是這樣。

這是人之常情，沒什麼好指責的，但我想問台灣鄉親，你有聽過南投大地震，台北便利商店被台北人掃光光嗎？那麼，是誰比較恐慌？

如果說，說了半天的優質，不是要說像台灣人這樣無私，不是要說像台灣人這樣勇於捐輸，而是要說過馬路等紅綠燈，排隊打公共電話，排排坐休息，這些秩序面的東西，卻完全無視他們表面冷靜的底下，是同樣如何無奈地不相信政府，如何冷靜地在把物資掃回家裡，那還真是表面到沒什麼好跟他們比的。這跟我們用〔遵守交通規則〕來形容一個男孩女孩，到底有什麼不同？

秩序，乖乖，都是執政當局最推崇的東西，人民就是要乖，我才好管，跟著推崇這種東西，一點也沒意思。況且，看起來日本人也不完全都是〔表面上看起來〕那樣子的啊？！

搞溫情的台灣媒體

然後，想說說溫情。台灣人很容易被感動的，說實在溫情在大災難的時候也確實能給人一種說不上來的力量跟支持，但操作溫情要小心，至少，要〔記住〕為什麼會有這個溫情的理由。

說一個最熱血的，福島五十壯士（其實不只五十啊！前前後後消防跟部隊跟撤了又進去又撤了又進去的，怎麼可能只有五十）。五十壯士為什麼那麼感人？因為他們如果不救，失控了，代價可能是整個關東。捨身取義，當然感人。

但，他們為什麼需要如此捨身取義？是因為核災一點都不可怕嗎？是因為幅射量低到比斷層掃描還低嗎？是因為像東電說的不會爆嗎？是因為像官房長官說的一切都在控制之下嗎？還是像台電（還是原能會？）說的，日本已經完全控制了災情？

都不是嘛！他們感人，就是因為他們覺得如果不衝關東就完了！就是因為核災可怕，就是因為可能會爆，就是因為已經失控了，所以他們才要衝，我們都無法想像那到底有多危險，所以才感人。（如果在控制之內，就叫上班不叫衝了對吧？如果不危險，衝了也不會感人啊對吧？）

到這裡如果都覺得這樣談還OK，那接下去就有很多問題要問了：官房長官為何說謊？為何誤判情勢到這麼離譜？東電的責任在哪裡？核能哪裡安全了？為什麼讓一個私人企業放一個可能毀掉全關東的東西在那裡，騙我們說沒事，錢都他賺去，結果出了事，是納稅人的錢在應付，叫自衛隊叫警察消防的公務人員進去冒生命危險？台灣如果叫部隊進去哪一個私人企業裡去救災，你接不接受？那是不是官商勾結的最佳例證？如果自衛隊拒絕為私人企業擦屁股，是一股清流，還是中時說的孬種？如果說那是為了全民福祉，政府不得不為，那你們之前聯手說的無毒無害堅若磐石（咳咳，福島電廠真的也是宣傳蓋在磐石上這樣）是不是全部在說謊？

但台灣卻集中焦點在五十壯士，甚至有台灣人指名要捐錢給他們（這是什麼邏輯我真的想不大通耶）。一邊感動五十壯士的同時，支持核電的還有三成以上，認為日本政府很有能力的大有人在，認為核能很安全的也所在多有。別這樣啊！五十勇士以命相諫，結果是這樣的話就真的是很冤枉了。

如果結合以上的觀察，會不會有一天有這樣的溫情故事傳出來：因為物資已經都沒了，災區有一個爸爸把最後一塊餅交給兒子，冷靜地說，兒子，活下去，要守秩序，記得刷牙。兒子接過餅，忍住不哭，跟爸爸點點頭，爸爸就死了。兒子小心地一天一小口吃著餅，等著物資和政府，最後終於在一片屍海中被發現一息尚存。

然後，大家都捐錢給他，大家都說他有個偉大的父親，大家都笑了，也都哭了，卻沒有人問，為什麼道路沒有搶通？為什麼災民被餓死？

我一邊寫，一邊覺得這樣舉例會不會太極端，但又一邊覺得，這樣的發展還真的不無可能。這樣的溫情真的有給我們什麼正面的力量嗎？有嗎？那些問題真的都不用追問嗎？

收尾

說了半天，我真的不是要說日本怎樣不好，或者台灣怎樣好，而是要說，這麼一個禮拜沒天沒日地看下來，如果〔只〕學到〔人民優質，政壇息鬥，媒體可信〕，那真是有點太奇怪了。

至少，我們可以學到：日本那種紮實驚人的準備工夫（物資與演習訓練），在第一時間有那麼大的安定力量。
至少，我們可以學到：〔連〕日本人的核電廠也會爆炸，需要基層工人搏人命，搶救得極端狼狽，而且災害影響不明。
至少，我們可以學到：〔連〕一般認為應該是比中國比台灣都要好的日本官僚系統，一樣會在平日說謊，會在災難誤判，失能。

至於政府救災能力孰高孰低，這我覺得是牽涉到制度化與非制度化的問題。

日本是很制度化的，所以一切都有操作手冊，超過預期（例如核電廠）就不知道怎麼辦。在預期之內呢？就照SOP，所以第一時間通報，第一時間儲備的東西都能就位，至於路斷了，就照規矩修，修四天，修好了。這條路可能之後可以用五十年一百年，但四天，路的那一邊有人沒飯吃怎麼辦？這在預想外。政府說封鎖，也不會有太多民間物資去衝，因為已經說封鎖，就這樣。

相反的，像前面談到過的，台灣是沒制度的，沒有預期也沒有準備，什麼演習也都隨便，一出事，沒有SOP，一切都用暴走的。在台灣這種沒制度的現實裡，媒體不去報哪裡路沒通哪裡沒飯吃，政府可能到下台了都還不知道。

短時間的人道問題，台灣這種沒有制度的亂搞，是很有效率的，至少在維持活著的人繼續活下去這回事上是如此，但是接下去呢？大家都捐了錢了，都倒了物資，過半個月一個月，就沒人理會災民了，長期的安置，物資的分配都無人聞問，大家都覺得幫過了，安心了，不必管了，再吵就煩了。相反的，日本有制度，長期來講，可能修好的路可以用久一點，〔可能〕到安置階段，會比台灣好。

這真的很兩難。剛出事時，最重要的似乎是救人命，埋著的救出來，活著的保持活著，這點，日本的官僚制度這一個禮拜來透過媒體顯示出來的，就是沒有效率，解決不了最基礎的人道問題，有災區沒水沒糧五天，沒人聞問，我管他有沒有睡，有沒有冷靜，有沒有秩序，沒被災死卻被餓死冷死，這一點也不OK啊。但長期來講，台灣那種暴走式的傾倒物資，卻解決不了物資分配及重建的種種困難。

我看日劇聽日歌打日片還遊日本用日本相機泡日本溫泉粉，我也希望日本加油啊！水淹多少人民財產，當然要加油啊！還有災民受餓受凍，覺得活在人間地獄了，當然要加油啊！核災愈演愈烈，人命一條一條祭上去還搞不定，日相剛才還在講完全無樂觀的權利，怎麼能不加油！但一廂情願地崇拜仰望天朝，只要日本就什麼都好，那真的對我們沒有什麼益處。

我覺得，如果真的說我們從日本，或者，從這次震災學到了什麼，除了平時準備的重要，政商說謊的面目，核能的無常外，至少至少，也要讓我們自己可以靜下心來觀看這樣制度與非制度表現出來的差異，然後在心裡權衡我們希望的政府是長什麼樣子，民間長什麼樣子，以及我們可以如何促成那個我們的希望長出來。

您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公平貿易／倫理（不）消費相關剪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