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狗汪汪叫

今天出門和台灣朋友吃飯，一個很關心我的人，對英國印象一直不錯，知道我開始去接觸英國在地人，很好心地想要鼓勵我，詳細的對話內容我記不大清楚了，但大意是，〔她一直覺得我很討厭英國，很排斥英國，對於我終於肯出門去看看英國的好，她也覺得很好〕這一類的。

〔我不是要去看英國的〔好〕，我只是要去〔看英國〕〕我說〔我只是要〔看英國〕，並沒有設定好與不好，如果硬要分好與不好，我可能還更寧願看不好〕

結果是她沒聽懂，然後，依然覺得我為什麼那麼討厭英國，為什麼那麼負面。

我想，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侷限和想法，吃個飯又說不清楚，既然說不清楚，人家聽不懂也是應該的，不如寫一寫，看能不能把這件事釐清楚一點。

我大約並不是（當然有時候也可能會）一個〔先設定〕的人。例如，我不會設定一個白馬王子白雪公主的樣子，再去找一個合乎這個樣子的人來談戀愛，反正因為種種緣份交往了起來，再來就是接受或互相調整，然後來試著在一起。同樣，我也沒有設定英國就是好或者不好，我自己來到這裡，雖然沒跟幾個人交朋友，但也就是張大眼睛看，看英國的好，也看英國的不好。

我會說，英國的階級認識很清楚，對受僱者的尊重與理解，時間到店家就準時下班，沒有騷動地大排長龍，比起台灣那種花錢的都自認大爺的態度，好得多（當然因為價值觀不同，可能這個我認為的好，反而是別人眼中的不好）。我會說英國的公眾交通無障礙做得比台灣好太多了，推著嬰兒車上街通行無阻。我會說，在這裡懷孕生小孩所受到的對待，比起台灣是尊重很多的。我會說，這裡的博物館，有人民史有社會史，是真的歷史，而不是帝王將相，比台灣更有意思。我會說，這裡的喜劇好看，比起台灣成天愛恨情仇大家族勾心鬥角，我更喜歡。我覺得這個城市的公共景觀，比台灣漂亮，到處都是公共藝術品，銅像不必然是什麼蔣公國父國家元勳，也可以是足球員建築師這種人民的英雄，這我很喜歡，所以我拿著相機出去拍東拍西。

但是，我也同時會說，這裡的肉沒放血，煮起來沒有台灣的好吃；我也會說這裡各個單位的橫向溝通有問題，常常同一件事問三個人會得出三種步驟，讓人摸不清規矩；我也會說這裡的小鬼，比起台灣的小兄弟還沒種。

我只是不設定英國人都是紳士淑女，都是高級人種，都不吐口水，都不丟垃圾。我們出來，並不是因為〔英國比較好〕，而是因為考到了獎學金，〔想要出來看看英國人在搞什麼鬼〕，好與不好，看了才知道。我不會在不知道英國的教育長成什麼樣子之前，就把小孩帶出國，然後說出〔我們來英國，都是為了孩子的教育好。〕這種〔先設定英國教育比台灣教育好〕的話。但這並不表示我認為英國的教育很爛，只是表示我沒有設定英國好，這樣而已。當愛英國的各位在說英國多好，而我舉出反證詢問的時候，也只是要說，英國不是天堂，這樣而已。

至於，為什麼更寧願看不好？

舉例來說，前幾天看了一支BBC的記錄片撒旦進城來，內容是講一九八零年代末期到九零年代初，英國社工界的一系列〔獵巫〕行動。當時，美國發生了一些案例，是因為家長信奉撒旦教，而將活嬰獻祭以及對幼童性侵害。消息傳來英國，讓英國的社工界很〔興奮〕，而展開了一系列的獵巫行動，在幾年內，全英的社工人員舉發了八十幾件撒旦教性侵害的案件，最後證實，沒有一件與撒旦教有關，連體罰的證據都找不到。這些被舉報的案子的處理方式，是社工人員帶著警察，在清晨破門而入，將小朋友強行帶走隔離訪談，將父母或青年兄姐逮捕。與小朋友的訪談方式充滿引導式詢問，即使小朋友都明確地否認了這些充滿引導的詢問，社工人員依然一再重複（大人對小孩一再重複詢問，是很殘酷的），最後，沒有問出個結果來，但依然曲解訪談內容，將父母起訴，這些小朋友分散送往不同的照護家庭，與自己的家人隔離。這八十幾件案子，最後沒有一件被證實與撒旦教有關，這些家庭就莫名其妙被國家機器惡整了一次。

其中一批集中的案例，是在北曼撤斯特的Langley estate，這個社區的居民許多是失業工人。事情由一個六歲的小朋友夢到鬼開始，社工人員相信這個〔鬼〕一定是撒旦教，於是透過小朋友說到〔誰也出現在他夢中〕這類的〔證詞〕，牽連了同一個社區裡十六位兒童及青少年，光是這個社區的兒童與青少年與家人隔離的時間，加起來就長達三十四年四個月，其中最長的一例，也就是那個六歲的小朋友，在法院判定此案與撒旦教無關之後，社工人員以其他理由（貧窮）繼續強制安置，他一個人就與家人分開了十年，到十六歲才獲准回去與家人同住。只因為六歲時跟別人說他做了什麼夢，搞得自己及整個社區付出這種代價，他說，他已經變得不知如何與人談話。這種傷害根本無法恢復原狀，國家機器及社工界，也尚未對此事有正式的道歉，當時主導這個社區的獵巫案的兩個社工人員，現在也還在第一線〔服務〕兒童。

像這種事，我跟怡廷看了都很沈重。特別是怡廷。她在這裡要做的題目，是做在地的身心障礙家庭與社工／國家服務的關係，希望能帶一些本地的利弊回台灣。閱讀相關文獻時，就已經發現：在這裡，真正需要協助的家庭，例如家裡有身心障礙兒童但家裡經濟狀況不好的，更多時候寧願躲起來，拒絕服務，因為當社工與服務介入之後，天知道家裡的小孩會不會就這樣被帶走，被強制安置？社工，是很討人厭的，猶其是窮人家及小數族裔（有文化差異）更討厭社工，社工以為自己比別人都清楚什麼對小孩最好，拿著一把尺進來丈量，然後，說些你聽不懂的術語，最後，可以輕易地拆散別人的家庭。我們在這些小孩及父母的眼中口中，明顯地看到他們對社工的敵意，而這樣的一個群體，正是怡廷的想要訪談的對象。

論文好不好進行倒在其次，搞不定也就是回台灣而已，我們討論起來覺得比較麻煩的是台灣的社工界，現階段看到的還是呼求政府應該更強勢介入。但，台灣，同樣對不同文化的生活慣習缺乏尊重，在媒體上，看到的是同樣沒有證據的，對不理解的事情的，未審先判跟誇大報導。只要求介入，只要求國家強勢，那然後呢？所謂〔先進國家〕的〔先進政策〕所產生的問題，同樣也要觀照，才不會拿個英國藥方回去醫台灣病，連同後遺症和副作用一起帶回去。

我這樣提，也不是說政府不應該介入，只是要說：英國發生過這樣的事。這是英國的不好，能在這裡親眼目睹，沒有必要迴避。只看英國的好，或者，也沒看，就相信英國的好，對我來說，比看英國的不好還要浪廢時間。〔如果硬要分好與不好，我寧願看英國的不好〕的意思，大概是像這樣。

我寫的流英日記明明稱讚大大多過抱怨，只因為說過英國的不好，就叫做討厭英國嗎？不喜歡講英文是真的，討不討厭還不知道，但我大概可以確定的是，我早就在認識英國，包括她的上流與下流，好與不好，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