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at福爾摩沙誌

昨天晚上，山美的英傑大哥打電話來，懊惱的訴說他情緒失控而跟村人衝突的事。我一邊聽他一逕的講，一邊倒不覺得驚訝，自8月7日山美變成山中孤島以來，他就擔任了多種不同的角色：族人、家人、警察、救難者、受難者、協調者等，十多天的壓力累積之下，失控是可以想見的。

8月12日，正當全國的關注焦點放在南台灣的時候，阿里山受災的狀況也逐漸傳出。我想起第一次去山美也是颱風天，我們一行三人在風雨交加的夜晚抵達山美派出所，英傑大哥當時正在值班。颱風夜的山美無事可幹，我們跟村民們喝酒哈啦到半夜才睏去。而對山美村民來說，遇到颱風就交通中斷大概可以說是一種固定的儀式了，第二天早上9點多我們在醉意中醒來時，村民們早已經集結將路上的樹枝落石清掃淨空，通往一鄰的道路也已經可供機車通行。不過這次不一樣，報導裡阿里山各部落都成了孤島，我打電話找英傑大哥，電話中，後來關了機，我改傳簡訊問候，他回傳：「現在狀況已經和緩，不過山美幾乎全毀。」

本文照片都是2005年第一次去山美的時候拍的
僅容機車通行


掛在電線上的斷枝


兩天後勉強可行小型車


當晚10點多，英傑大哥打來電話，告訴我山美的狀況。他說山美自從8月7日起就斷水斷電，也失去對外的聯繫，而派出所有發電機，可供手機充電，所以雖然訊號不穩定，但是手機還是與外界溝通唯一的管道。當時他可以知道的是三、四鄰的人員大多平安，受傷的很多，但是生命沒有危險。但因為醫療資源不足，有病患往生；但是也有孕婦跟丈夫自行步行出山美。至於三、四鄰以外的其他鄰，他們並不了解狀況，更不用說里佳、來吉等更遠的部落。我問是否有直升機空投物資，他說有，但是數量並不足以供應村民的需要，當天已經發生村民們為了物資分配而發生衝突的狀況。後來他們極力安撫之後，採取將各家剩餘物資跟空投物資集中，共同煮食的方式，避免再度發生物資分配的衝突。英傑大哥口氣有點不安，但是大致上可以知道山美還在可以控制的狀況下；不過最令他感到失落的，是他一再的說，達娜伊谷已經毀了，20年來村人的心血，這次在土石流肆虐下毀於一旦，他說在達娜伊谷工作的族人們，有50位將要失去工作，他感到很難過。我只能請他保重，因為他還要救災也自救。

從這通電話裡大略知道災難發生期間的故事：

8月7日大雨落下前，山美已經斷水斷電，也已經失去與外界的聯繫。但是他們並沒有警覺，因為氣象局的颱風報導說莫拉克颱風只會侵襲北台灣。

8月8日，因為是父親節，許多人回家過節。這時大雨已經開始落下，但是他們仍以為這是莫拉克颱風的尾聲。到了晚上10點，土石流已經發生，山美的村民開始救災。這時已經發現達娜伊谷入口前有一戶杜姓村民的房屋被土石流衝毀，房子已經不在了。

8月9日天亮後，他們持續在山美能夠前往的各地救災。今天的好消息是，他們發現達娜伊谷前的杜姓一家三口在房屋被衝毀前，已經逃往高處避難，沒有生命危險。

英傑大哥有點嘔的說，他們自己太掉以輕心了，沒想到這次的颱風會帶來這麼大的雨量，才造成山上存糧不足、傷害加大。不過我想，7日已經斷水斷電的他們，怎麼會知道氣象局的雨量修正呢？我問他是否有接到撤離的通知，他說完全沒有。

當年達娜伊谷護溪行動的看守寮，這次應該也毀了吧......


第二天8月13日，我又接到英傑大哥的簡訊：「今晨率數名弟兄強攻一處養雞場，一架直昇機突然降落，原來下來問路，昏倒。」過不久又接到簡訊：「雞抓了不少，但這不是肯德雞，現在休息等吃竹筍雞湯。」在物資缺乏、斷水斷電的情況下，山美的人顯然在自力求生，他們現在大概都得變成獵人了。這時其實已經有各路的網友集結，正帶著物資往阿里山各部落前進。8月14日下午，英傑大哥傳來令人振奮的簡訊，說救難人員已經到了，撲浪上許多網友們也都跟他們一起高興。

8月16日晚上英傑大哥打電話給我，深深痛斥政府救災的無能。首先進入部落的不是政府的救災單位，而是長老教會號召的泰雅族青年志工。直升機降落問路也就算了，還不斷空投錯誤。他們透過各種管道要求救災中心提供直升機座標，好讓空投作業順利進行，但是救災中心兩三天給不出座標。直升機似乎等於在盲飛，物資不知道應該丟在哪裡，導致他們根本無法期待獲得直升機的物資救濟，「志工背上來的物資都比直升機空投的多。」山上的人好像是被政府遺忘的一群人，只能自力救濟，「到現在沒有任何一個政府官員來看過」我答應他會想辦法讓民進黨的人知道這個訊息，撲浪上很多民進黨人士出沒。

8月18日白天電話再度打來，英傑大哥有點興奮，叫我上山吃粽子......。他說志工們背了300顆粽子上山，他一輩子沒有吃過這麼多粽子，也沒有背過這麼多粽子。這個時候政府的救災除了拒絕國外援助以外，仍然不知道做了什麼。當天晚上英傑大哥的電話裡說，感謝我的通報，嘉義縣長陳明文到山美了，張花冠立委聽說也去了奮起湖，「來了就好，安撫人心很重要，民進黨還是比較知道該做什麼事。」不過其實我大概沒幫上什麼忙，這應該是縣政府視交通狀況而安排好的勘災行程。村民們靠著志工提供的鋼索，架設往七鄰的流籠，這是災後七鄰的村民第一次接收到外界的資源。英傑大哥說，簡直恍如隔世，他雖然是一介小警員，但卻是七鄰居民第一眼看到的政府公務人員，村民們既感動又感激，不斷擁抱著他們與志工們。七鄰同樣物資缺乏，尤其是油、奶粉、衛生棉等，靠著志工的幫忙，也都陸續在運送當中。這一天再度發生官方救援的烏龍事件。直昇機送去七箱泡麵，但只有三箱是山美的，另外四箱卻是送錯的。臨走前，直昇機又丟下礦泉水，四瓶。「不知道這個政府在幹嘛，太無能了，真的是不如志工。」

英傑大哥說山上完全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麼事，從許多上山的志工口中聽到了一些片段的訊息，他們知道高雄縣跟屏東縣的慘狀，知道他們還是幸運的，因為山上的人大致平安。（山美分為七個鄰，一、二鄰災情比較輕微。三、四、五鄰中四鄰災情最慘重，山美國小一樓遭土石流淹埋，居民大多集中在派出所所在的三鄰。六、七鄰因山美大橋斷失聯。）（safa，你田調時住過的校長宿舍，現在在土石裡了......）



前幾日看到的媒體照片裡，山美國小校門口全被土石掩埋


位於一鄰的游芭絲聽說沒事






昨天的電話裡，英傑大哥說長官要求他休假，長官的考量是他們都累了十多天，生理心理的壓力都需要獲得休息，他同意長官的考量，我也是。山上仍然需要幫助，而各界的志工也都還持續運送物資上山，比起高雄縣的狀況，他們還算是穩定的。英傑大哥口氣很累也還帶著一點激動，但是很堅強，他說山上的人都很努力的從災後復原中，雖然休假，但是他也還是村民，他還是會投入物資運送跟重建的工作。他還說到，昨天終於原民會跟阿管處的官員也上山了，他們要去達娜伊谷勘災，但是他不敢去，他怕看到毀去的達娜伊谷。事後，官員只帶回了一句話：「全毀了。」

英傑大哥有一個要求，他很想知道山美以外的地方發生了什麼事，他希望我幫他留下這些天來的報紙；我則是答應他盡量留下，或者透過網路請求上山的志工帶去。電話裡我只是先跟他說了馬政府拒絕外援、行政院長救災期間去染髮、行政院秘書長去吃父親節地瓜稀飯，以及馬的記者會說災民們已經得到教訓、都是原住民跟天氣的錯等重大救災新聞。

本文只能提供部分從我跟英傑大哥的聯絡中獲得的訊息，並非山美受災的全貌，更多翔實的消息，請看《Saviki's Blog》；阿里山其他部落的消息也可查看《阿里山情報集中營》。同時也請各位幫忙聯絡有上山的志工，除了物資以外，也順便帶上近期的報紙，多謝。

山美，希望災難已經過去。

山美的秀麗




老人家們，你們都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