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at福爾摩沙誌

如果不是有個蠢蛋得意忘形到囂張過頭，「高級外省人」現在也還仍然是個見不得人的三流心態，而不是一個人人喊打的流行名詞。當「高級外省人」從那闇黑的人心深處爬出，具體化為一個名詞後，似乎許多人才驚覺，原來「高級外省人」的幽靈，不但徘徊在福爾摩沙美麗島上，而且，他們已經徘徊很久了。

我們不禁要問，這個「高級外省人」的幽靈為何能夠在台灣徘徊遊蕩這麼久的歲月？是什麼樣的環境滋養了他們？從李鴻章說「台灣鳥不語，花不香，男無情，女無義」到沙祖康的「誰理你們」；從馬英九說「我把你們當人看」到郭冠英的「高級外省人」，在他們中國人的眼底下，台灣總是邊陲、台灣人總是下等人。即便嘴巴上不說，這個幽靈所代表的階級與族群優越感仍然不斷的外顯在他們的行為上，問題是，台灣人啊，為什麼你允許了他們這麼做？

面對現實吧，「高級外省人」的幽靈其實是在與他們輕蔑的對方——「低級本省人」不斷的對話中獲得肯定，而能夠長久的盤旋在台灣的。去年的「雙十區慶」晚會，我就置身在這樣的對話中，真實的感受到這個狀況，震驚於「高級外省人」對「低級本省人」毫無掩飾的汙辱與挑釁；也震驚於「低級本省人」對「高級外省人」毫無保留的肯定跟接受。

驅長上任第一次的雙十區慶晚會在花蓮舉辦，是有史以來第一次，我被公司指派到場全程採訪。晚會乏善可陳，挺藍出名的主持人只能無聊當有趣，號稱國慶晚會中央官員卻小貓兩三隻，一整個是浪費時間的工作。一直到驅長在進行(應是)晚會高潮的演說時，這場晚會所俱備的荒謬諷刺意義才真的像煙火一般真正的爆發出來。



我當時錄下來了現場原音，大家可以直接聽看看。如果你聽了，你會覺得，葉武台可以是一個寫文章製造黑名單的高手，但是絕對不是一個會演說的人，這段五分鐘半的演說，多半是廢話，剩下的，是「高級外省人」的渾話。不想聽的話我可以理解，我當時在現場也混身不對勁，下面我把最關鍵的內容打成了逐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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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自治、地方民選，誰開始的？我們想想看，民國三十九年，台灣還是一個風雨飄搖的時代，那個時候中共要血洗台灣，那個時候，美國主張要讓塵埃落定，那個時候，我們，台灣銀行發出的信用狀，有的外國銀行拒收。真是風雨飄搖，危疑震憾。可是那個時候，當時的先總統蔣公居然要辦地方選舉。民國三十九年七月決定。當時，省政府民政廳的一群人一個頭兩個大，誰都沒辦過選舉，怎麼辦呢？當時的科長叫作鄭水枝，後來做過內政部次長，他說我們這樣好不好？挑一個比較偏遠不受注意的地方先辦縣議員選舉。那個地方叫作花蓮。(拍手)為什麼呢？當時想，交通不便，地方偏遠，萬一辦壞了台北不會馬上知道。(笑)結果，辦得非常成功，不但辦完縣議員選舉，緊接著辦縣長選舉。第一任縣長是誰？楊仲鯨先生。所以花蓮是台灣地方選舉的發源地~~(歡呼)我們今天在中華民國97歲的生日的時候，要感恩有這麼多仁人志士要被我們感恩，我們來花蓮，是感恩花蓮辦好了第一屆的地方選舉，讓民主在台灣生根，花蓮是台灣地方自治民主的聖地，誰說不對？對不對？(歡呼、拍手)

花蓮人有最好的表現，顯示出台灣可以實行民主。在中華民族的歷史上，第一次辦地方選舉就在花蓮。大家有沒有感覺到很驕傲？(有)有沒有感覺到身為花蓮人很驕傲？(有)我們台灣所有的人都要回憶，59年前在這裡辦地方選舉，那個時候，大家的緊張、最後的滿足。這就是我今天要講的，再講一遍，民主台灣、感恩花蓮。讓我們對台灣所有對民主有過貢獻的，我們要對他感恩。但就地方自治、地方選舉，我們要感恩的對象，第一個，就是我們的，花‧蓮‧縣~~

我每一次來都會想到這一段，我再在這個中華民國的九十七歲的生日此刻，再把這一段重述一下。花蓮人，我們感謝你。台灣，有你真好。

這短短的一段話，不但顯示了驅長本身對台灣歷史的無知，也展現了身為一個「高級外省(國)人」對台灣人的鄙視。可怪的是，居然在場的花蓮鄉親卻是熱情回應，好像這是一種恭維。

驅長的話中透露出一種優越，好像台灣的進步是國民黨帶來的，這當然是一種傲慢的無知。台灣第一次的選舉，事實上是1935年日本時代所舉辦的臺灣市會及街庄協議會員選舉，前輩畫家李梅樹即當選第一屆三峽庄協議會議員，昭和十年(1935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的台灣新聞報刊載了所有當選人(包含官派、民選)的報導。在第3版刊載李梅樹當選訊息的下方，清清楚楚記載了花蓮港廳轄下花蓮港街、玉里庄兩行政區的當選人資訊。這段歷史也是現在國內高中歷史的教科書內容(花蓮講古也有提到)，驅長說花蓮是台灣第一次辦理選舉的地方，這要不是擺明了睜眼說瞎話，就是對台灣的過去一無所知。

許多藍丁們喜歡說這次選舉(事實上分別在1935、1937年選了兩次)不是民主選舉，理由千奇百怪又可笑，但是不管怎麼說，國民黨式黑金買票、關燈倒票的所謂「選舉」，怎麼樣都不會比一場「候選人以及其運動員絕無宴客或賄選情事發生」、「選民投票是自由而秘密的」(楊肇嘉語)；「經辦選舉的人，都能依法行事，負責監選的人，也都認真監督，候選人又都守法，沒有宴客、買票或做票的情事發生，非常乾淨」(陳逸松語)的日本時代辦的選舉來的更民主。

其實驅長這些話背後的意義，就清楚代表了他以及他們那些「高級外省人」們，對台灣的看法。這些話裡更惡毒、更可鄙的，其實就是這些帶有族群歧視的心態。對他們來說，台灣人就是落後的象徵，東部花蓮更是比落後還要落後的原始，是不受注意的。所以國民黨選擇花蓮辦理他們的「第一次」地方選舉，因為花蓮地方偏遠、交通不便、不受注意、辦壞了台北不會馬上知道！這是多麼歧視的心態？花蓮人竟然可以額手稱慶？

國民黨們不知道的，是早在他們整個民族歷史上第一次地方選舉之前15年，花蓮早就舉辦過第一次地方選舉了。當年的日本人可是一點也不會看不起台灣人，他們並沒有選擇「地方偏遠、交通不便、不受注意、辦壞了東京不會馬上知道」的花蓮實驗選舉，他們知道台灣人對民主政治的理解水準，早就超越當時實際落後於全世界的中國。國民黨徒，實在是可笑的一票蠢蛋。

不過國民黨們可能不是不知道，而是，他們所定義的第一次，是所謂「中華民族」的第一次。可是在場的花蓮鄉親，有阿美族、太魯閣族、漢族等等，究竟誰是他們「中華民族」呢？沒有「中華民族」這種東西，這種夢話概念的民族，只存在國民黨草履蟲等級的腦袋裏面。而不是中華民族的花蓮人啊，他們要辦他們具有「中華民族」特色的買票作票選舉，而把你們當野蠻人、剝奪你們的民主權利，你們又究竟是為了什麼而鼓掌歡呼呢？國民黨們以為台灣人跟他們一樣落後原始，拿花蓮來當作選舉實驗場，可是早就享受過民主投票權利的花蓮鄉親啊，被當成原始野蠻人的你們，究竟為了什麼而驕傲呢？

而如果1950年花蓮的地方選舉是「中華民族」的第一次，那也就表示了參與1935年選舉的台灣人，不屬於「中華民族」。這樣看來，這個「中華民族」的概念還真是好笑，驅長的無知蠢話裡說明了，台灣人啊，你根本就不是什麼鬼中華民族，你就是台灣人，不是幽靈，懂了嗎？

第2天所有的花蓮媒體，沒有一家對前一天晚上驅長的笑話演說提出任何質疑，是因為花蓮人都不懂歷史嗎？花蓮人都沒有主體意識嗎？我真的不願意這樣子想像下去，但是花蓮人啊，你們真的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前途嗎？台灣人啊，你們真的珍惜自己的獨立嗎？當包括泛藍丁丁們都不敢說郭冠英的「高級外省人」是正確的用語時，這也就是說，連他們都知道，這種階級不平等、族群不平等的東西是不可說的，這是愚民統治的條件。一旦被統治者理解了自己本身的位置而產生不滿，也就同時萌發了反抗的意識，歷史總是這樣演繹著。

國民黨們深刻恐懼的，就是台灣人的覺醒，但是台灣人能不能變成國民黨們的恐懼呢？花蓮人能夠靠著自己站起來嗎？我其實有點懷疑，至少到現在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