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to̍k-siâⁿ

不是痲瘋病，而是愛。

2008年12月3日，台北新莊樂生療養院怪手開挖，到處架起圍籬。
6日，我們北上時前去探視情況。

七八十歲了，痲瘋病的阿公阿嬤們多以電動車代步，手指腳指已截去的大有人在，但是，每個人都笑著歡迎我們。
那天，院裡舉辦湯圓會，究竟是鼓舞還是安慰，我其實搞不清楚了……
忘了那位阿嬤叫什麼名字，只記得她在大家面前從身上拿出一塊牌子，「貞德舍」，帶有裂痕。她說，她很開心地說，她是貞德舍的舍長，那是她住了一輩子的家，就算它已被拆毀，她們還是會努力重建貞德舍。
在場有太多心酸，那一幕深植我心鮮明地讓我震驚。
那天天氣很冷，我們要離開小屋的時候阿嬤很堅持出來送我們離開，我前去握緊她的手提醒她多穿衣服。後來我才知道，他們早對冷熱失去感覺。

3日，政府拆掉貞德舍。裡面住有一位九十幾歲的老阿嬤，在那之前大家都不忍心告訴她這個消息，住了這好幾十年的家恐怕待不住了。
相關單位使詐騙開守在外面的人，強行進屋「勸離」，不管阿嬤的反對，用擔架將她抬走。
我們去的那天，樂青告訴我們，「阿嬤還以為可以回家，她還等著要搬回貞德舍。但是直到現在沒人敢告訴她，再也回不去了。」

日治時期在台灣建立的樂生療養院，是極具歷史意義和古蹟價值的漢生病院。
那是一片山坡地，每一棵大樹生長在那不食人間煙火，大自然陪著他們一起老邁。那裡像一塊無人干擾的淨土，如果你無法想像，記得龍貓嗎？那裡的場景活脫就是龍貓們住的地方。
歲月的古味，樹與風的清靈，抬眼你能看見小黑炭，樂生真的好美。
很難想像在台北還能有這麼一塊不受污染的清淨之地。雖然一向對台北沒什麼好印象，卻因為樂生，覺得值得。

然而，為了蓋捷運機廠，療養院必須開發。那些樹要被砍掉，他們住了一輩子的地方被拆了，不管那裡位於斷層帶之上，也不管這麼做居民們是不是願意。
當年，他們被迫從家人身邊趕入療養院，無奈地在這裡生根，發展社區，展開雖不願意卻也自在自適的生活。他們接受了，也習慣了；老來，卻被迫從住了一輩子的家被趕走。趕走，也不是讓他們回家人身邊（還有家人嗎？），而是遷入旁邊迴龍醫院的最上面幾層樓。
拆毀的房子跟新建的大樓一樣無情。行動不便的老人家，要他們怎麼走？失去人情味的冰冷建築不是阿公阿嬤們想要的，他們要尊嚴。

史賓納隆加島為什麼比希臘本島的醫院對痲瘋病的治癒還好？因為那裡有新鮮的空氣還有水；島上居民為什麼對新建的「大樓」敬而遠之？
「這些老建築彼此距離接近，人與人之間也更能互相關心，形成共同體，對居民來說，這比明亮的日光燈和造型現代的遮楊版還要重要。」
何況，這大樓使用的現代設施：空調（空氣不能流通），電梯（安全問題），公寓式的房間（封閉空間以及居住品質），講難聽些，難道要這些阿公阿嬤上去後再也下不來？遺憾地，本來就在等死了，卻連安養天年的權利也無從擁有。

不是沒有替代方案。
他們曾經規劃了一個雙贏的設計案，可以讓樂生多保留一些，捷運也能順利興建，無奈相關單位並不採納。諷刺的是，最先捷運機廠根本就不是從這裡經過的。（其背後原因如果諸位有興趣歡迎自行搜尋，樂生有不少相關網頁，你們可以看到一些關於沙子跟泥土的有趣故事……）
台灣自從退出聯合國之後所收到聯合國第一次的回應，就是要台灣保存樂生。很丟臉，我想。然而被譴責的我們仍然以建捷運為優先考量。

台灣，我們這裏，就有孤島戀人的故事。
樂生每個阿公阿嬤都像康多馬裡斯與艾琵達夫婦，他們早已把痲瘋作為生活，將痲瘋的世界當家。伴隨自己的死亡，也看著居民們在生命中來來去去，雖然有很多無奈，卻也有許許多多的依戀。家人？恐怕沒了吧，在被迫分離了五六十年之後。
小小的島，小小的療養院，是病友們唯一的依靠，擁有它，也唯有它。

樂青們很勇敢。每回，他們為了守護療養院的抗爭，被警棍打、被警方強行脫離，被丟到荒山野外，被媒體和大眾們形容成暴民。
只想著自己交通便利的人有沒有想過，他們忍受不應有的污名，從來不是為了自己？但他們為什麼？就是一個公理和正義而已，還有同情。

但是所有這些也比不上這些七老八十的阿公阿嬤們勇敢。他們為了自己的家園努力堅持－－即便看著自己的家一點一點被破壞，仍努力地想要抓住一點希望，抱病參與抗爭，希望（懇求）留住這活了一輩子的家園。

史賓納隆加島的居民很幸運。他們能保有自己的家直到最後一刻。
沒有人為了開發什麼事業而把腦袋動到他們身上。
如果有幸這本書、這篇文章能讓愛書人們讀到，請多關心痲瘋病友，你身處的台灣就有一個需要你關心的地方。
拜託，再給他們三十年，好不好？


感謝《孤島戀人》，幫我說了好多故事。
衷心希望這本書能讓更多更多更多人讀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