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 Ciudad Solitaria

閱讀一本書，培養感情是爲了更加深入了解。
並非問它「寫什麼？」，而應問它「爲什麼寫？」――

讀一本書，首要任務是與它培養感情。
我對《德語課》不信任好一段時間。最初，我看不懂，我不懂那一件件鉅細靡遺的故事，刻畫入微到每一根毛髮飛揚的幅度都精準不移。
有人說，《德語課》像一幅印象派式油畫。
捕捉細微的瞬間，捕捉每一個動作、表情，每一陣風輕拂的畫面。
沒錯，它有著印象畫的華麗細緻，縱使陌生，我仍然驚嘆於畫中表現的色彩光影變化。

我從未花那麼長的一段時間來了解一本書（當然，教科書除外）。
然而我逐漸抓住這幅畫的神韻，慢慢地進入那些瞬間。
當我自己也成為畫中一閃即逝的身影，我摸清了它的面貌。
――這是一幅反應每個人內心衝突、恐懼的畫面，一幅隱藏深刻思想的畫作――
這正是爲什麼它難讀的原因之一：因為緩慢、因為深刻，反而不真實起來，越讀越拗口。可是，我卻一一陷入那些漸次繁複的敘說。隱約地，它一直在勾動我內心一些熟悉的感受與情境，令人不由自主地毛起來……
有時候並非情節恐怖才會令人發毛，而是藉由述說者一段文字將你拉回某些時刻，而你意外地發現每一個字都像電影字幕一樣在你的世界當中閃爍，甚至不謀而合，會深切感受到被人透視靈魂深處的戰慄……

「書是鏡子，人只能在書裡看到自己的內心。」――引自《風之影》一書

那麼，我看到的就是恐懼的色彩。

每一本書都有它的樣子。《德語課》富有濃厚的藝術氣息。
談到這本書，浮現在我腦海裏的畫面是德國北部一望無際的平原以及缺了葉片的風車，靜靜地轉動村莊每個人的執著――父親過度的忠於職守、畫家狂熱理想的堅持、西吉對於影響自己最深刻的這兩人所展現的恐懼以及病態般的收集狂――每一個角色都像沒有葉片的風車一樣，需要一位偉大朋友的扶持，卻又萬分固執。
其實，除了魯格布爾警察哨長之外，書中所有人都在站在屬於自己的位置上貫徹「履行職責的歡樂」。

納粹政權為了控制思想，頒佈了「禁止繪畫」的法令，認為畫家用繪畫來散播反動思想。然後我們便看到一個固執的警察哨長與一個固執的畫家僵持不下，為了一道荒謬的法令破壞了從小到大的深厚情誼。

如同警察哨長遵行他的軍國主義堅持「履行職責」（甚至中毒般地投入整個監視過程），畫家也有「看不見的畫」堅持著信念。在一整個價值觀的衝突下，造就了西吉的罪惡感與恐懼感，更因此產生了心理疾病造成偷竊的舉止――他認為是保護畫作的做法――被指責為「犯罪」。

這樣的犯罪如何來？
西吉善與惡的矛盾是環境所施加的壓力啊！父親對於「履行職責」的狂熱已經嚴重影響了他的心靈發展，讓他不得不為了履行自己的職責――在他尚未被污染的心靈裏認為是正確的事――不斷作出保護畫作的舉動。
「所有的青少年都是代替某個人到這兒來的。人們在法庭上給我們按上罪名，在這裡，每天都要證明我們就是這樣的人。」
那，是社會給他安上的罪名。
「因為人們不願意對自己進行宣判，所以就把我們這些年輕人送到這兒來了。……把內咎用大船運到這兒來。」
正因為內咎，西吉瘋狂地寫著作文，述說「履行職責的快樂」。事實證明，回憶另他痛苦，履行職責使他飽受煎熬。這究竟是誰的罪？這，又是誰的錯？

罪惡、罪惡！你的背後承載多少社會期待與壓力？！

西吉面臨的恐懼以及痛苦，不只呈現在書中，還一再地在現實生活上演。而這當下，又有多少代罪羔羊犧牲在社會造就的罪惡底下呢？
恐懼的色彩是那樣鮮明，但它卻隱藏在充滿藝術氣息的舒緩筆調之下。
是否，有那麼一些共通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