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o͘-to̍k-siâⁿ

人的靈魂中，最基本的核心是他對冒險的熱忱。

何以追求荒野？
與其說是想尋求心的寧靜，不如說是迎合靈魂的渴求吧。
我用「迎合」兩字，實在因為現代人的生活已完全地被物質所桎梏。要想過一點沒有外務的日子，真難。

常聽人說，農村生活優點在於悠閒與緩慢的步調，缺點卻也在於它的一成不變以及缺乏刺激，太和平，太溫吞。反觀城市生活，「接受刺激」難道不也成了一成不變的和平、刺激到麻木的溫吞？這兩種生活都有自己不成文的規律存在，穩定消磨人的意志，於是越來越多人滿腹怨氣卻隨遇而安，在抱怨中不再抱怨。

文明社會大概脫不了城市鄉村的關係。但「荒野」卻在兩者之外。
它成不了一個社會，只是一個全然的開闊空間，進入曠野就完完全全只有自己一個人，沒有什麼富麗和平的社會或是複雜的人際關係。只有你自己。

克里斯是這樣一個心思複雜的文青與憤青的綜合存在。他細膩且具有深度，不斷地尋找過去的自己所欠缺的許多什麼；他嚮往逃離他所鄙夷的世界，追溯最原始最渾然天成的自己，只靠雙手雙腳生存，擁抱自然，尋求一個精神至上的境界。

『安全的未來最傷害人心中冒險的靈魂』。危險是一種誘惑，在複雜的文明社會裡感受那許多一成不變的和平會使人們希望冒險。對多數人來說，冒險常是為了感知生命的價值；但長期處於險境也更能體會生命的意義何在。
很弔詭，卻很真實。

怎麼樣的環境使人備受壓抑、迷失自我？這樣的環境可以塑造一個克里斯卻不能塑造一個「我」？我們自己是這麼的身處其中而不自知，才必須藉由想像去補足心靈的不自由。克里斯的理想與執著加速了他的死亡，卻也促成了他人格的補完，一個追求真理的過程。

當克里斯走入荒野的時候，一定希望將身心一起投入曠野，即使犧牲也在所不惜。我無法肯定地說他有否成功，但這樣的狀態卻令我想起另一個落差――
我想起《地下室手記》的地下室人。
因為知道世間的不自由才選擇進入地下室自我禁錮，藉以尋求心靈的自我。他病態，猥瑣，充滿矛盾，批判人間卻也滿懷理想。
在我看來，地下室人幾乎是另一個克里斯――然選擇前往的道路不同。

荒野所在，也許不只在荒野，而在你追尋的方向。

2009.09.15

***

part Ⅱ

§ 關於 他人的故事

我想重申上次提到過的：對於自身處於文明世界的疑惑，想要追求一點最原始的刺激，超越已經麻木的喧囂，用身體去親身體驗自己存在的價值。
每一則進入荒野的故事，主角幾乎都是「擁有過得很好的背景」之人。他們都擁有甚至高於一般人的文化資產，讀很多書，也學很多東西，處在那樣原本無憂無慮的生活當中卻越來越空虛。
說白一些，只有那些不用為生活愁苦的人才有餘裕培養複雜的心靈。
並非否定這樣的價值，複雜的心靈能引發無限的創造力，但那也是文明使人可悲之處。
我想，荒野夢的人們的共同點是，對於”活著”的疑惑。
他們渴求一個真理，藉由外在的苛刻環境來自我審視，不斷地去往無人知曉的地方感受孤獨。
但例子如同艾佛芮特以及克里斯，他們同時渴望孤獨又離不開人群¬――至少非常樂意跟同一群人待在一塊兒一段時間――令人懷疑也許他們只是想逃離什麼，像是加諸自身的束縛，例如親情。
有段話令我印象非常深刻：即使克里斯多麼排斥財富，卻是個天生的資本主義者。正因為信念與自身特質極端的不符合，才造成內心更大的矛盾。矛盾，便是複雜的源頭。

§ 關於 人與荒野

人是很複雜的動物，脆弱、心思細膩。如果不是藉由創造發明，人類在大自然裡注定是輸家。大自然是很複雜的世界，既複雜又純粹，包容萬物使得一切和平共處，但也險象環生，因為和平立基於環環相扣的食物鏈。
常說：重回大自然的懷抱。那麼，究竟我們脫離大自然多久了？或者，”大自然”的意像恐怕只停留在這個詞彙上？
當人類建立起文明，就拒絕了自然的存在，所到之處沒有一處自然。而我們還持續地毀壞那僅存的空間――即使是人工的自然。
所以才需要”荒野”來提醒我們並非唯一創造世界的存在。
荒野之於人類，不只是一個夢想或者概念，而是一種道德。

§ 關於 時空的交錯呈現

阿拉斯加是趟與過去所經歷的旅程全然不同的全新的經驗。
將上路與抵達阿拉斯加皆視為”起點”，平行的兩條時間軸以及其上的旅程即相互呼應。前半段的時間軸裡所習得的一切，跟隨著時間一步一步地在後半段的時間軸裡得到映證。除了學習，更重要的是心靈的長成。
每一步都在體驗，每一天都是尋找的過程。
平行的時間軸仍可以無盡延伸。
旅程沒有終點，正如追求真理的道路永無止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