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ch 3,2012 14:50

試讀:小說《三重門》紀念版/韓寒

 

   試讀:《三重門》紀念版/韓寒

  《敏感詞》除了編選韓寒最新雜文,替華人社會保留一字未刪韓寒。並以雙書概念,將韓寒第一本小說《三重門》編入。這本開啟韓寒熱的長篇小說,可以看成是韓寒後來針貶現實、幽默嘲諷雜文風格的開端。

  1999年12月,上海某出版社收到一份手寫稿,作者是文壇新秀,剛從高一休學,名叫韓寒。17歲。這是他在教室裡寫了一年多的長篇小說,講述一個尋常高中生林雨翔,每天忙著把上課的內容從黑板抄到筆記本再抄到考卷上,無盡的考試讓他空虛,母親讓他吃補藥,師長要他更上進。出版社本不看好這種題材,2000年推出,起印三萬,不到三天,銷售一空。至今累銷超過200萬冊。一個籍籍無名的高中肄業生,寫出尖酸諷刺教育的故事,意外碰觸到中國改革開放後最敏感的社會窠臼。

  在21世紀初的中國,《三重門》引爆百萬學生意識到制度的問題,引起當局焦慮。接著,韓寒上電視桀驁不馴地接受教育家們聲討,卻招來更多讀者狂熱,一舉成名,自此成為中國新一代青年反叛代言人,稱之為「韓寒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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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的考試好比中國的足球,往往當事人還沒發愁,旁人卻替他們憂心忡忡惶懼不已。該努力的沒努力,不該努力的卻拚了命地努力。

  林雨翔本人還沒有緊迫的感覺—主觀上沒有,他父母卻緊張得不得了,四面託朋友走關係,但朋友到用時方恨少,而且用時不能直截了當得像騎士求愛,必須委婉一通,扯淡半天,最後主題要不經意地流露出來,最好能像快熟的餃子,隱隱快露出水面又沉下去。實踐這門說話的藝術是很累的,最後區中鬆了口,說林雨翔質地不錯,才學較高,可以優先降分考慮。當然,最終還是要看考試成績的。此時離考試遠得一眼望不到邊。

  林母割愛,放棄一夜麻將,陪雨翔談心—她從報紙上見到在考前要給孩子「母性的溫暖」,林父恨不能給,重擔壓在林母肩上。

    那天林雨翔照常放學後去大橋上散心,天高河闊風輕雲淡。橋從東到西的水泥扶手上刻滿了字,雨翔每天欣賞一段,心曠神怡。

  今天的那一段是直抒胸臆的:我愛你/我愛你/愛你愛到屁眼裡/那裡盡是好空氣/那裡—沒靈感了!未完待續/未完待續。還有痛徹心扉的:十年後,此地,再見。讓人懷疑是此君刻完後跳下去了。橋尾刻了三個字,以饗大橋,為「情人橋」,有人覺得太露,旁邊又刻「日落橋」。雨翔喜歡「日落橋」這個名字,因為它有著舊詩的含蓄。在橋上頂多待半個鐘頭,看著橋兩旁破舊不堪的工廠和閒逸的農舍,還有橋下漠然的流水,空氣中迴盪的汽笛,都醉在如血殘陽的餘輝裡。

  回到家裡就不得安寧。林母愛好廣泛,除麻將外,尤善私人偵察,翻包查櫃,樣樣精通。做兒子的嚇得把書包裡大多數東西都放到教室裡—幸好書是最不容易遭偷的東西—所以,那書包癟得駭人。

  林母怒道:「怎麼這麼點書!」轉念想到報上說溫柔第一,便把聲音調和得柔軟三分,「快考試了,你呀,一點不急。」

  「不急,還有一個學期!」

  「噯!不對!古人說了,一寸光陰一寸金,說的意思是一點點時間一點點—許多的錢呢!」幸虧她沒見過羅天誠「鳥飛免走」之類的名言,否則要發揮半天。

「我呢,特地要跟你談心,放鬆你的壓力!」林母這話很深奧,首先,是特地,彷彿搓麻將已成職業,關心兒子好比賑災捐款,是額外的奉獻或是被逼無奈的奉獻;其二,談心以後,放鬆的只是壓力而不是林雨翔的身心。林雨翔當時都沒體會那麼深,但那隱義竟有朝發夕至的威力,過了好一會兒,雨翔悟出一層,不滿道:「你連和兒子說話都成了『特地』了?」

  「好了,說不過你。我給你買了一些藥。」

  「藥?」

  「聽著,這藥要好好吃,是增長智力和記憶力的,大價錢呢!我要搓好幾圈麻將才能贏回來!」說著掏出一大瓶藍裝藥丸,說:「看,是美國輝—輝—」

  「輝端藥廠!」林雨翔接道。那廠子歪打正著掏出「偉哥」,頓時在世界範圍內名聲大振,作為男人,不知道「偉哥」的老家是種罪過。

  「那字念..」林母遲疑道。

  「『瑞』啦,拿來我看!」林雨翔不屑於自己母親的荒廢學識,輕蔑地接過一看,嚇一大跳,赫然是「輝端藥廠」,以為輝瑞誤產藥品,正遭封殺,不得不更名改姓。仔細一看,叫:「假藥!」

  「盡胡說,媽媽託朋友買的,怎麼可能是假藥呢?你玩昏了頭吧!」

  「媽,你看,這沒條形碼,這,顏色褪了,這,還有這..」雨翔如數家珍。經過無數次買假以後,他終成識假打假方面的鴻儒。

「不會的,是時間放長了!你看,裡面有說明書和感謝信呢,你看那感謝信。」林母抖出一張回饋單,上面有:

  

  廣東省 潘先生

  輝端藥廠的同志,辛苦了!我是一位記憶力不強的人,常常看過就忘,這種毛病使我的朋友都疏遠我,我十分痛苦,為此幾乎失去了所有的朋友。

  突然,天降福音!我從一位朋友這裡得知了富含海洋生物DHA的「深海記憶寶」,我抱著試一試的心理購買了貴廠的藥品兩盒,回去一吃,大約一個療程,果然有效。我現在過目不忘,記憶力較以前有很大的改善。一般的文章看兩遍就可以背誦出來。

  感謝貴廠,為我提供了這麼好的藥品,使我重新感受到了暖意,藉此信,向貴廠表達我的感激之情。願更多的人通過貴廠的藥品而擁有好的記憶力。

 

  當今的作文很少有這麼措詞及意的了,儘管訛誤百出,但母子倆全然沒有發現,竟半信半疑了。

  林母給兒子倒藥。那藥和人在一起久了,也沾染了人的習氣,粒粒圓滑無比。要酌量比較困難。林母微傾著藥瓶,手抖幾抖,可那藥雖圓滑,內部居然十分團結,一齊使力憋著不出來。

  林母抖累,動了怒。加大傾角,用力過猛,一串藥飛奔而下,林母補救不及,糾正錯誤後,藥已經在桌上四處逃散。林母又氣又心痛,撲桌子上圈住藥丸。《孫子兵法》〈謀攻篇〉裡說要包圍敵人就要有十倍的兵力,「十則圍之」,林母反其道而行,以一圍十,推翻了這理論。《孫子兵法》〈火攻篇〉還說將領不能因自己動怒而打仗,又被林母打破,於是,林母徹底擊敗這部中國現存最早最具影響力的軍事理論著作。

  林母小心把藥丸拾起來裝進瓶子裡,留下兩粒,囑雨翔吞服。

  那小藥丸看似沉重,一觸到水竟劇烈膨脹,浮在上面。林雨翔沒預料到這突發情形,嗆了一口,藥卡在喉嚨口,百嚥不下。再嚥幾口水,它依舊哽著,引得人胸口慌悶得難受。

  林雨翔在與病魔搏鬥以前,先要經歷與藥的搏鬥。鬥智不行,只能鬥勇,林雨翔勇猛地喝水,終於,正宗的「心裡的一塊石頭落地」的感覺。雨翔的心胸豁然開闊,罵這藥劣質。林母叫他把另一顆也吞了,他嚇得不敢。林母做個預備發怒的動作嚇兒子,雨翔以為母親已經發過火,沒有再發的可能性—他不懂得更年期女人的火氣多得像更年期男人的外遇,林母大罵一通:「我買給你吃,你還不吃,你還氣我,我給你氣死了!」

  林雨翔沒有辦法,賭命再服。幸虧有前一粒開路,把食道撐大了,那粒才七磕八碰地入胃。

  林父這時終於到家,一臉的疲憊。疲憊是工作性質.定的,做編輯的,其實是在「煸氣」。手頭一大堆稿子,相當一部分狗屁不通。碰上一些狗屁通的,往往毫無頭緒,要悉心梳理,段落重組。這種發行量不大的報紙又沒人看,還是上頭強要攤派訂閱的,為官的只有在上廁所時看,然後草紙省下許多—不過正好,狗屁報紙擦狗屁股,也算門當戶對。

  這幾天林父心情不好還有原因,那小報上錯別字不斷,原因係人手太少而工作量太大。儘管編輯都是鍾情於文字的,但四個人要編好一份發行量四千份的報紙,好比要四隻猴子一下吃掉四噸桃子。林父曾向領導反映此事,那領導滿口答應從大學裡挑幾個新生力量。可那幾個新生力量彷彿關東軍的援兵,林父等到花兒都謝了還是杳無人影,只好再硬著頭皮催,領導拍腦門而起,直說:「你瞧我—你瞧我—」林父果然瞧他用筆再敲自己的腦瓜。有修養的人都是這樣的,古訓云「上士以筆殺人」,說的就是這個道理。文人心軟,林父見堂堂一部之長在自我摧殘,連忙說理解領導。領導被理解,保證短時間內人員到位。那領導是搞歷史的。歷史家有關時間的承諾最不可信。說是說「短時間」,可八九百年用他們的話說都是「歷史的瞬間」,由此及彼,後果可料。

  後援者遲遲不見,林父急了,今天跟領導說的時候頂了幾句,那領導對他展開教育,開口就彷彿自己已經好幾百歲—「像你這樣的年輕人,眼高手低,缺少人員是不利的,但根據唯物主義的辯證法,這反而是給你們一個展現才華的機會。年輕人,不能因為自己有一點點學問,會寫幾篇小文章就居功自傲,到處抱怨,亂提意見,歷史上,這樣失敗的例子還不夠多嗎?你呀…」儼然是老子訓兒子的口氣。

  林父受委屈,回來就訓兒子不用功。老子出氣,兒子洩氣,林雨翔說:「我反正不用功,我不念了!」嚇得父親連忙補救,說口氣太重。

  一頓晚飯吃得死氣沉沉,一家人都不說話,每個人都專心致志在調戲自己碗裡的菜。

 

  晚上八點,林母破門進雨翔的房間,雨翔正看漫畫,藏匿不及,被林母擄去。他氣道:「你怎麼這麼沒有修養,進來先敲門。」

  「我敲門我還知道你躲在裡面幹什麼?」林母得意地說。

  「書還我,我借的。」

  「等考試好了再說吧!那書—」林母本想說「那書等考試後再還,免得也影響那人」,可母性畢竟也是自私的,她轉念想萬一那學生成績好了,雨翔要相對退一名。於是恨不能那學生看閒書成痴,便說:「把書還給人家,以後不准亂借別人的東西,你,也不准讀閒書。」

  林雨翔引證豐富,借別人的話說:「那,媽,照你這麼說,所謂的正書,乃是過了七月份就沒用的書,所謂閒書,乃是一輩子都受用的書。」

  「乃你個頭!你現在只要給我讀正書,做正題!」林母又要施威。

  「好—好,好,正書,哈—」

  「你這破分數,就是小時候的亂七八糟書看太多的原因!心收不回來!現在讀書幹什麼?為了有錢有勢,你不進好的學校,你哪來的錢!你看著,等你大了,你沒錢,連搓麻將都沒人讓你搓!」林母從社會形勢分析到本行工作,縝密得無懈可擊。

「你找我談心,就是談這個?」雨翔失望道。

  林母意猶未盡,說再見還太早,鍥而不捨說:「還有哪個?這些就夠你努力了!我和你爹商量給你請一個家教,好好給你補課!」

  回房和林父商量補課事宜。林母堅信兒子服用了她託買的益智藥品,定會慧心大增,加一個家教的潤色,十拿九穩可以進好學校。

 

  林父高論說最好挑一個貫通語數外的老師,一齊補,一來便宜一些,二來可以讓兒子有個可依靠的心理,家庭教師永遠只有一個的話,學生會由專一到專心,挑老師像結婚挑配偶,不能多多益善,要認定一個。學光那老師的知識。毛澤東有教誨—守住一個,吃掉一個!發表完後得意地笑。

  林母表示反對,因為一個老師學通三門課,那他就好比市面上三合一的洗髮膏,功能俱全而全不到家。


  (本段摘文選自《敏感詞》SIDE B--《三重門》紀念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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