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歌

　市區生活少見老鼠，也不知是牠們太靈還是人類處事太盡，大概兩者都有，總之，我活二十六年八個月另五天又十三小時，除了柏油路面輾得扁黑的薄片鼠屍，活鼠遭遇，三次耳。

　一次是高中某早晨，等公車時，忽見黑黑一物從分隔島的草間鑽出，很有志氣的樣子。再看原來是隻大老鼠。那街有食肆超市便利店，出老鼠不奇，牠決定要跳島過馬路也不奇，奇在牠過馬路前懂得先瞻顧左右，確定沒有來車了，才拖著長尾火速穿街竄入下水道的窄孔而去。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我懷疑牠是老鼠國裡的大主教。


　幾年前我們賃居於某七樓舊大廈，屋臨大路，一樓設有飯館、麵包店與自助餐，（這自助餐我們從不光顧。搬離後才知道小看了它，說是有名的物美價廉，舒國治下考語：「算是洗菜仔細、配菜用心的店，而他的甜湯之調製、白飯烹煮之潤透，已可稱自助餐店中難得者。」）後果就是陽台曾鑽出一隻耗子，怕髒怕血，不敢擊死，眾人遂手持掃把盲目催逼，宛如1958年前後中國大陸的敲鑼打鼓趕麻雀。亂象逗得舍貓肥雪乘興衝來，但牠沒料到是入侵者，老鼠求生左冒右突，肥雪掉頭逃之貓貓。忘記後來怎麼收尾了。


　前日晚餐後從大樓走出，我回頭說話，女同事忽然使力扯我手臂：「老鼠！」那鼠有瘦貓尺寸，頭尖小，毛黑亮，後身嚴重擴大，沉沉肥墜，呈巨大水滴形，真是所謂的「碩鼠碩鼠」。碩鼠從左花圃冒出穿過廣場縱入右花圃，花圃離地四五十公分有餘，牠能一躍而起，穿入密叢植栽時尚且擦擦有聲，好像一頭豹子在草間撥路前進，我呆立不知所措，感覺晚飯不大消化。


　我生也晚，沒碰上里長廣播發放毒鼠餌的年代，沒經歷過切身的鼠患（除去大學剛畢業在公館某老大樓上班，一次將沒吃完的蘇打餅乾封入密封袋，次日發現裡外兩層被整個咬破，這不是蟑螂螞蟻的能耐），故無法體會恨之欲其死的情緒，在路上見到老鼠，沒有厭惡，只有點驚，有點突然被提醒，啊，此地還有「別人」。


　最近有虐貓事上新聞，一年輕男子領養小貓，餵食胡椒粉沐浴乳，讓牠腹瀉脫肛，又拿燕尾夾夾耳朵，橡皮筋綁四腳，最後摔死。他故弄玄虛以簡體字張貼在大陸論壇，在每張照片之後配有得意洋洋的眉批（事後則對媒體狡辯是網友加上去的）。虐與殺相較，虐貓與殺人相較，都是前者更叫我不可忍，但細想一想，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從來也未聽說誰為牠們請命，因為牠們冒犯了人的生活，給人帶來困擾。人有分別心。


　若人到底有以己為本位出發的分別心，討伐此案時便最好別站在「尊重生命、生命無價、眾生平等」的高度作辯。虐貓與虐鼠引起的反應不會一樣；虐哈姆太郎鼠與虐水溝大黑鼠所引起的反應不會一樣。而比這人手段更殘忍的事實是：他之所以引起話題與問題、之所以被熱血民眾追打，在於他對多數價值、惻隱善念以及普遍素樸情感的冒犯，毀壞一條生命不是他受圍剿的主因。舉一個極端的例子：拿燕尾夾橡皮筋招呼蟑螂、在蟑螂身上灑胡椒粉沐浴乳，大概只會得到「媽呀小強汁流出來了好噁心」之類回應，或引起「我玩小強一百招」等討論。人總是較願同情對己無害的，美好的、可愛的、甜蜜的、感情親近的、讓人愉快的。《哈利波特》裡殺獨角獸是罪惡，殺山怪是英雄，差別在於與人類的關係。在人世裡，尊重生命永遠會是選擇性的，生命從來有價，且價格從不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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