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在西藏高原步行〕

　　三川殿的牆壁上雕刻了豐富的圖像，細緻而生動，內容多描述古代的神話故事，極富藝術價值。門前的樑柱兩旁高掛著兩只燈籠，一只寫著風調雨順，另一只寫著合境平安。廟埕的左邊是一座瀑布，水流自頂端流瀉而下，雖稱不上波瀾壯闊，但也頗有一番意境。廟埕右邊則為一座噴水泉池，春日午後的陽光斜射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小彥環顧著四周的建築以及來來往往的信徒與觀光客，對於劉志光大老遠跑來龍山寺的行徑覺得實在難以理解。
　　「光哥，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小彥滿臉狐疑的張望著所在地的四周。
　　「問吧。」劉志光說。
　　「這個…我們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啊？」小彥搔了搔後腦杓，「不是要去案發現場勘查嗎？」
　　「都到了萬華，不順便逛逛名勝古蹟多可惜。」劉志光隨口答道。「反正時間還早，大白天的也戡不出個什麼東西來。」
　　小彥不禁語塞，滿臉只剩下無可奈何的表情。
　　劉志光懶得搭理小彥，一聲不響的逕自由廟埕右側的入口步入寺內，小彥見狀只好跟著走了進去。
　　由於正值農曆十五，許多信徒與日本觀光客從四面八方匯集到龍山寺來參加法會，他們的身影佔滿了寺內的各個角落，頗為壯觀。數以百計的善男信女們以主祀觀世音菩薩的大殿為中心，一圈圈往外輻射狀的分佈著，他們朝著大殿的方向低頭恭身站立，手裡捧著一本佛經，虔誠的跟著領誦的師父一同誦唸著經文。誦經的聲調恢弘而和諧，伴隨著裊裊的香煙，在龍山寺裡的每個角落裡迴盪著。
　　劉志光在迴廊的一角停下了腳步，若有所思的看著眼前滿滿的信徒不發一語。他想起自己禮佛多年的母親，要不是年邁身體不堪跋涉，或許也會這麼殷勤的四處參加法會吧。
　　一旁的小彥也被迴盪在耳邊的誦經聲吸引住了，耳邊所迴繞著的誦經聲讓他原本煩躁的心情頓時平和下來，不由自主的學著劉志光遙望著信徒們所環繞的佛殿。
　　聽了十幾分鐘的誦經之後，劉志光這才移動腳步，開始沿著迴廊往後殿的方向緩緩前進。小彥則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頭。
　　「龍山寺自中軸由外而內，分別為前殿、大殿以及後殿。前殿主祀三寶佛，即為阿彌陀佛、釋迦牟尼佛以及藥師佛。大殿主祀觀世音菩薩。後殿則分祀著天上聖母、文昌帝君、關聖帝君、華陀及月老等神祉。」劉志光像是在解釋給小彥聽，但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的說著。「要拜什麼就有什麼，還真是方便。」
　　「光哥你怎麼會知道這些？」小彥問。
　　「所以才叫你多讀點書。」
　　「最好是書上會寫這些。」小彥嘴裡碎碎唸著
　　在寺裡參拜的信徒也是形形色色，有鶴齡白髮的老翁，也有穿著短裙身材曼妙的少女。小彥一邊走著，忍不住嘖嘖稱奇，「光哥，怎麼這麼多年輕女孩子啊。」
　　「這裡可是佛門聖地，小鬼。」
　　不論走到哪裡，由大殿四周傳來的誦經聲始終不絕於耳，每座殿廳前都有信徒佇立禮拜著。劉志光駐足在每座殿前，興味盎然的欣賞各個殿廳的建築、殿門兩旁的對聯以及殿內供奉的神像或佛像，他腳下一步步顯得悠然自得，宛如是個遠道而來的觀光客。跟在他身後的小彥倒是漸漸不耐煩起來，嘴裡忍不住發出各種聲音，以表達他的抗議。
　　「毛毛躁躁的，跟個小鬼頭一樣。」劉志光終於瞄了小彥一眼，「這裡有月老，你要不要順道拜一拜？」
　　兩人正好走到後殿最左側的月老廳前。
　　小彥聽了有些心動，正在猶豫時，劉志光卻頭也不回的往出寺的方向走了。等到小彥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一個人孤伶伶的站在月老廳前，於是一邊在心裡咒罵著劉志光，一邊加緊腳步趕了上去。
　　劉志光站在龍山寺的大門前，看到小彥由寺裡跑了出來，臉上滿是捉弄人之後得意的笑容。
　　「光哥，我們到底來這裡幹嘛啦？」小彥忍不住抱怨。
　　劉志光回頭望了一眼龍山寺前殿中門前的燈籠，燈籠上的風調雨順與合境平安仍然清晰可見。「人真的是一種很難理解的生物，這裡頭的人誦經的時候是多麼的虔誠，誦經聲聽起來讓人多麼的寧靜安詳。」他頓了頓，「可是就在隔幾條街的地方，卻也有人心狠手辣的像是在捏螞蟻似的殺著人。」
　　「啊？」小彥完全聽不懂劉志光在講些什麼。
　　「話說回來，你覺得兇手有沒有來過龍山寺拜拜過呢？」
　　「這怎麼可能？」小彥想也不想的回答。
　　「這就不一定了，你不也說兇手專殺黑道老大，可是個替天行道的大俠…」劉志光還想再說些什麼，手機正好響了起來，他接起手機，安靜的聽對方說了幾句話，「好，那我這就過去。」
　　劉志光掛掉電話後，小彥好奇的問，「光哥，是誰啊？」
　　「待會你就知道了，走吧，辦正事了。」
　　劉志光在路邊招了台計程車，上車後流利的向司機講了個地址。司機說了句沒問題後，熟練的在桂林路轉了個彎，駛進路旁的小巷子裡，沒有多久就到達目的地了。
　　車子停在路旁的一條巷子口，兩人一下車，劉志光就四周張望著，像是在找尋什麼似的，最後他臉上露出了微笑，往巷子的另一頭揮了揮手，「林大哥，這邊。」
　　巷子那頭的一個中年男子聞聲轉過頭來，看清是劉志光，立時三步併兩步的迎了過來。他臉上掛滿了笑容，熱情的拍了拍劉志光的臂膀，「小劉，好久沒看到你了，最近都忙些什麼啊。」
　　「不都一樣，混口飯吃。」劉志光笑道，「對了，拜託你的事情沒問題吧。」
　　「沒問題的啦，那間店我熟得很，走，就在前面而已。」
　　林大哥拉著劉志光往巷子裡走，拐了幾個彎之後，卡拉OK的歌聲開始在巷弄裡迴盪著，跟著眼前便出現了幾間傳統的茶室。劉志光抬頭看了看天空，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哪，就是這間。」林大哥領著劉志光兩人走到其中一間茶室門口，門口擺著一張小板凳，板凳上坐了一個穿著無袖汗衫的中年男子。
　　穿著無袖汗衫的中年男子站了起來，「林仔，好久沒見了，進來坐進來坐。」
　　「我帶朋友來給你們捧場啦。」林大哥指著劉志光與小彥兩人。
　　「請進請進，樓上請。」中年男子扯著嗓門朝門內喊，「有客人啦。」
　　小彥扯了扯劉志光的衣袖，悄聲說道，「光哥，這是幹嘛啊？」
　　「你還記不記得萬華那個角頭臨死前到過哪裡？」劉志光壓低了嗓門說。
　　「好像是一間茶室…」小彥楞了一下，「難道就是這裡？」
　　劉志光露出了「總算有點長進」的表情。
　　「可是，我們真的要上去嗎？」小彥面有難色。
　　劉志光聳聳肩，「反正刑事局會出錢。」
　　「這…不是錢的問題嘛…」小彥走在最後，苦著臉打量四周的環境。
　　茶室裡的裝潢皆以廉價的三合板為主，舉凡牆壁的隔層、樓梯以及天花板等莫不如是，木材的表面漆上了一層防潮的透明漆料，只要沒有經過刻意破壞，保存個數十年顯然是沒有問題的。茶室裡燈光倒也算明亮，但空間狹窄卻令小彥覺得頗為侷促。
　　一個身材壯碩的中年婦女負責領劉志光三人上樓。「都帥哥捏。」女人一看見劉志光與小彥，不加思索的這麼說。顯然這裡平常出入的多是上了年紀的男人。她穿著印滿花朵的寬鬆上衣，讓原本就壯碩的身材更顯得誇張了，加上那頭紅色的篷鬆捲髮，讓劉志光聯想到幾十年前某個過氣的秀場女星。
　　上樓用的樓梯寬度僅堪供一人通過，每層階梯平面的長度又頗為短小，只及正常人腳掌長度的三分之二，走在上面不免搖搖晃晃，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失足摔下而壓上身後的倒楣鬼。
　　眾人上了二樓，狹窄的走廊往前延伸，包廂都設置於走廊的左側，不時有客人唱歌與談笑的聲音傳出房間。劉志光等人的包廂是上樓後數過去的第二間，領路的女人拉開包廂半開的木門，「嘶唰」，木門下緣發出了與地板摩擦的聲音。
　　小彥的目光忍不住停留在門旁的牆壁上，牆上的白色油漆高低不平的起伏，還有一顆顆的圓形突起，應該是當初工人粉刷時技術不佳所導致的。牆壁其實已經稱不上是白色了，到處可見歲月留下的污漬，又黃又黑，混雜交融之後已經分不清是什麼顏色了。
　　「先請坐，先幫各位點菜，小姐待會就來了。」女人中氣十足的說。
　　包廂裡的擺設很簡單，接近方正的格局，房間的一端安置了一張大圓桌，類似一般鄉下吃流水席的那種傳統的木製餐桌，大約可容十個人共坐。桌子前不到兩公尺處是一台二十九吋的電視機，電視機上頭則擺了一本點唱本。角落擺放了一些雜物跟疊好的長凳椅，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喝酒唱歌的客人了。
　　林大哥熟練的點了幾道菜，又特別吩咐了酒跟水混合的比例，「酒不要參太多，大夥兒是來聊天吃飯的。」
　　劉志光一副興味盎然的表情，好奇的翻閱著點歌本，「等下我要先唱這首『喘氣也悲傷』。」
　　小彥坐立難安的看著包廂四周，無奈的嘆了口氣。
　　女人記好餐點之後離開包廂，一時之間包廂安靜了下來。林大哥先用遙控器點了一首歌，然後才一臉好奇的看著劉志光，「小劉，這次是怎麼回事，你又回去當警察啦？」
　　「沒有啦，只是刑事局的老長官找我幫忙，看看能不能查出一些線索來，反正都是賺錢嘛。」劉志光說。
　　「這樣喔，不過…」林大哥還想說些什麼，包廂的門唰的打了開來，三個小姐走進房間。說是小姐倒也言過其實，主動坐到林大哥腿上的女人叫做星辰，看來也不算年輕，但或許是天生娃娃臉的關係，加上臉上濃濃的粉底，旁人很難看出實際的年齡來，只能推斷是介於三十到四十歲之間。看得出來她與林大哥頗為熟稔，兩人熱絡的打情罵俏了起來。
　　坐在小彥身旁的女人年紀也不小了，大概三十歲左右。小彥臉上露出尷尬的笑容，拿起酒杯讓身旁的女人幫他倒酒。
　　「帥哥你好年輕喔，我叫小蓉，你叫什麼名字啊？」
　　「呃，妳好。」小彥畏畏縮縮的點點頭，「我叫小彥。」
　　劉志光身旁的小姐倒是三人之中最年輕的一個，她穿著貼身的T恤與牛仔短裙，顯得與周遭的氣氛有些格格不入。她輕聲的說，「大哥，我幫你倒酒。」
　　「謝謝。」劉志光朝著小姐微微一笑。
　　「大哥怎麼稱呼？」
　　「叫我光哥就可以了。」他瞄了一眼坐立難安的小彥，知道小彥要是能選擇的話，大概不願意再踏進這裡一步。他環顧了包廂一圈，倒是覺得這裡挾帶著濃濃的懷舊氛圍。
　　眾人閒聊幾句，介紹了一下彼此，酒菜也陸續上桌了。劉志光興高采烈的唱了一首台語老歌「喘氣也悲傷」，林大哥也連唱了好幾首拿手歌曲，只有小彥在一旁悶不吭聲的扒著桌上的飯菜，還要一邊應付小蓉不斷的朝他敬酒，心中苦不堪言，罵遍了劉志光祖宗十八代。
　　「聽說上禮拜你們這裡發生命案啊？」劉志光裝作不經意的問起那起命案。林大哥聞言揚起了眉，但沒有說話。小彥則是完全沒有留意到劉志光已經切入了正題，仍然埋頭苦吃。
　　坐在林大哥腿上的星辰顯然資格較老，不疑有他的搶先接下話，「對啊，真是衰氣耶，那幾天根本都沒客人敢上門了。」
　　「我這不就專程來捧妳的場了嗎？」林大哥嘻皮笑臉的說著，摟著星辰纖腰的雙手不安分的捏了她幾下。
　　「就你會講。」星辰故意拍了一下林大哥的手背，「不過說也可憐，黑豬仔的老婆我也認識很久了，她人不錯的。唉，都是命啦。」說到最後，她的神情有些黯然。
　　「黑豬仔是？」劉志光故意問。
　　「就是被槍打死的那個男的啦。」
　　「我也有聽說，連老婆都殺了，兇手真的是很冷血。」劉志光誇張的惋惜著。
　　「黑豬仔對她也算不錯了，連那個拖油瓶的小孩也是要什麼有什麼，實在是好人都不長命。」
　　「聽起來妳跟他們都很熟！」劉志光說，「那個什麼黑豬仔的他常常來嗎？」
　　「其實也不一定啦，他來的時間也不固定的，想來就來的。」星辰搖搖頭，「只是可憐了她的小孩，好不容易才幫小孩子找到了依靠的。」
　　「那個黑豬仔來店裡會先跟你們說嗎？不然兇手怎麼會這麼厲害知道要到這裡找他。」
　　「你不要亂說啦，照你這樣說不就是我們害他的了。」星辰急忙否認，神情緊張，「他通常都是要來之前半小時小弟才會打電話來問有沒有包廂，我們怎麼可能隨便跟人家講這個。」
　　「那個…請問一下，」小彥突然抬起了頭，認真的看著臉上的粉彷彿厚得像一面牆的星辰，「不知道他的小孩幾歲了？」
　　「你說黑豬仔的小孩嗎？」星辰問。
　　「嗯，可以告訴我嗎？」小彥說。
　　劉志光看了小彥一眼，無可奈何的暗自搖頭。星辰倒也沒有多說什麼，很爽快的回答了，「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還在念小學而已。」
　　「還在念小學嗎？」小彥神情一黯，「謝謝。」
　　劉志光沒有再多說什麼，若有所思的看著桌上的一盤鵝肉。星辰的說詞與他下午由警方的筆錄中得知的內容大致相符，也聽不出什麼奇怪之處，看來似乎很難再從茶室裡查到其他有用的線索。
　　這時那個一頭蓬鬆捲髮的壯碩女子又走進包廂，她先打量了一下包廂內的情勢，顯然知道沒有自己可以插入的位置，於是一屁股就坐到了劉志光跟小彥的對面，舉起雙手，「來，帥哥我們來滑個拳。」
　　劉志光嚇了一跳，心想誰要跟妳划拳，急忙搖著手，「不行不行，我喝夠了，我待會還要開車…」他靈機一動，急忙拍拍小彥的肩膀，「找他玩，他最愛划拳了，什麼拳都可以。」
　　小彥一聽急了，「不行啊，光哥，我不會…」
　　那女人豪氣的打斷小彥的話，「什麼不會，玩了就會了！」
　　這時其他小姐也助興的起鬨，劉志光還瞪了他一眼，小彥眼看大勢已去，只好苦著臉舉起雙手，「那…我們玩數字拳好嗎？」
　　「玩什麼都可以啦！」女人說。一時之間，包廂裡充斥著男女划拳叫喊的聲音，女人的聲音聽來頗有氣魄，男人的聲音之中倒是聽得出幾分無奈。
　　這時劉志光聽到走廊有人在閒聊，「怎麼突然下起雨來了。」
　　另一人回答道，「嘿啊，現在的天氣真的古古怪怪，一下冷一下熱的。」
　　劉志光心中一動，想起了王一鳴曾經提到，黑豬仔遇害那天也是陰雨綿綿的天氣。他悄悄起身離開房間，經過一樓櫃臺時，跟櫃臺裡的男子點點頭，「出去透透氣。」
　　走出茶室大門，一陣涼意迎面而來。劉志光站在屋簷底下，裝做不經意的打量著茶室前的長巷，巷子的斜對面是另外一間茶室，雖然巷子裡沒有街燈，但在兩間茶室門口的燈光映照下，百步之內倒也一覽無遺。
　　依照警方的資料，黑豬仔當天離開茶室之後，與妻子兩人是朝左邊的方向離開，最後在一百多公尺外的巷口右轉，他的屍體凌晨就被發現陳屍在轉彎後的不遠處。在茶室到巷口之間並沒有什麼遮蔽物能夠讓兇手藏匿，比較可能的藏匿點只有巷口附近而已，因此基本上可以推測兇手熟知黑豬仔的習慣動線，也知道他在此時會與妻子單獨回家，才能在巷口等待以逸待勞。
　　劉志光走出騎樓，雨滴打到了他的身上，很快的就淋濕了他的衣服，一陣涼意從肌膚透進了心底。他走到巷子口，雖然只是短短的一段距離，但是出奇的，茶室的歌聲已經聽不見了，只剩下自己的腳步聲以及似乎會下上一整夜的雨落在兩側房屋屋簷上的滴答聲。
　　「如果我是他，我會躲在哪裡呢。」劉志光喃喃自語著。
　　他觀察著四周，尋找著兇手可能的藏匿處，轉角一處陰影吸引了他的目光。陰影是靠著一堆丟棄的家具才形成的，劉志光將自己擠進陰影裡，往茶室的視線完全被左側的廢棄家具遮蔽住了。兇手躲在這裡面時，會是怎樣的心情呢，他看不見黑豬仔，也看不見茶室，所以他必須很有把握，耐心而平靜的等待黑豬仔自己走進人生的最後一刻。
　　又或者，他是那種天生嗜血的殺人魔鬼，是抱著狂熱的興奮情緒等待著黑豬仔成為他槍下的另一個亡魂。
　　「會是這裡嗎？」劉志光沒有答案。他離開廢棄家具的屏障，往回走了幾步，轉過身觀察著那堆家具，的確是很好的藏匿點，即便再仔細也看不出什麼異樣。
　　「問題是，這堆家具放在這裡多久了。」
　　劉志光再次走回轉角處，根據黑豬仔與妻子的屍體，兇手是從身後叫住黑豬仔，黑豬仔兩人回過身，接著被兇手開槍射擊。
　　「他必然是躲在暗處，等到黑豬仔走過他面前，然後才跟在後面，出聲叫住他們。」劉志光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撫著自己的下巴，手指感覺到了下顎的鬍渣硬得扎人，摩擦著手指的皮膚，產生了一股微微的刺痛感。
　　「兇手朝妻子的喉嚨開了一槍，致命傷是之後額頭的槍傷，所以他先是為了阻止妻子出聲才開槍的。」劉志光若有所思的看著地上，不過幾天之前，冰冷的地上還躺了兩具不能瞑目的屍體，「要是妻子不打算出聲的話，兇手會開槍嗎？」劉志光想到這裡都為自己的想法覺得可笑，「這還有什麼好懷疑的，都殺了這麼多人了，怎麼可能會差上這一個。不過，不知道下一個會是誰？」
　　劉志光兀自站立著，任憑雨一直淋在身上，此時全身上下都已經濕透了，黏膩的感覺讓他有點不舒服。他在想，究竟是什麼原因，能令兇手這麼鍥而不捨的一個一個殺掉這些黑道老大。他花了多少的時間觀察、埋伏，中間又有多少次他可能打算下手，又因為時機不當而放棄機會，之後又要多少時間等待才能再一次下手。
　　「要是用這種精神來賺錢，應該能賺不少錢吧。」劉志光突然想到這點。
　　雨勢仍舊沒有停歇的跡象，雨滴打在屋簷上不停的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酒客唱歌的聲音此時已經遠去，在寂靜的巷子裡，劉志光感覺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他透過窗外望進巷子裡，眼神中不帶有絲毫的情感，只有臉上浮現一抹難以察覺的厭煩，房間裡的霉味在陰雨綿綿的天氣裡更加讓人難以忍受了。站在那間茶室門口的男人讓他胸口燃起一股莫名的興奮，特別是當他看到那男人躲進自己槍殺黑豬仔前曾經藏身的廢棄家具堆裡時，冷漠的臉孔甚至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這個男人能夠跟著自己的腳步一路追下去嗎？他做得到嗎？
　　他隱隱期待這個男人能夠找到任何一點因為自己疏忽而留下的蛛絲馬跡，如果真能辦得到這點的話，他或許會對男人多一分敬意也說不定。
　　他的視線不曾離開那個男人，默默的在黑暗的角落裡關注著男人的一舉一動，甚至不曾放過男人臉上一絲表情的變化。男人在巷子口來回踱著步，聚精會神的觀察著巷子四周的環境與細節，大約半小時之後，男人才轉身走回茶室。
　　看著男人的背影，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股難以理解的複雜情緒。他謹慎的確認巷子口已經沒有其他人跡時，才起身走下樓。
　　雨仍然下著，空氣裡流動著一股春夏交替的黏膩氣味。
　　他撐著傘走到外頭的大馬路上，在路邊一台黑色的馬自達轎車旁停下腳步。他拉開車門，收起傘坐進車裡。插進車鑰匙後，車內的收音機傳出了一陣歌聲，是這幾年走紅的年輕偶像周杰倫與老牌歌手費玉清合唱的一首歌曲。
　　「這年頭，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他心想。
　　車子在接近午夜的公路上行駛著，雨打在車窗上發出了悶悶的滴答聲，雨刷規律的來回撥動著。他沿著中華路直線前進，車子經過熱鬧的西門町時遇到了紅燈，停了下來。路口的招牌與大型電視照得四周亮得像是大白天似的，年輕人穿著五顏六色的時髦服裝從車前走過，女孩子們穿著短到不能再短的裙子，露出那截雪白修長的大腿。
　　綠燈，踩下油門，車子繼續前進。
　　車子駛上了橫跨台北市東西向的市民大道高架橋，窗外的景物飛快的往後倒退，從台北市的西邊到東邊只花了三分鐘。下了匝道，車子轉進了台北市信義區的精華地段，最後在威秀影城附近的路邊停了下來。
　　他安靜的坐在車子裡，視線透過車子的後照鏡觀察著車子後方一百公尺處的住宅區。那裡有個住宅區的停車場入口。他抬起手看著手錶，已經午夜十二點了。他耐心的等待著，路旁偶爾有車子經過，有些車子的窗戶開到了最大，讓車內改裝過的音響傳出震耳欲聾的音樂，劃破安靜的夜空。每一次這樣的車子經過時，他都會皺起眉頭，壓抑著心中要給這些車主一些教訓的衝動。
　　突然，一台黑色的轎車自停車場內緩緩駛出。車子在路口前停了大約五秒鐘之後才轉入車道內。
　　他再抬起手看了一次手錶，時間是十二點三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