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在西藏高原步行〕

　　「該死，這條路線到底是誰挑的。」坐在後座右方的王一鳴忍不住抱怨了起來。他是這次行動的領隊，警正三階，是一般警員眼中警大畢業的菁英警官。他一向企圖心旺盛，對於這次的攻堅行動勢在必得，要是為了交通問題這種荒謬的原因搞砸了，那他大概會到退休那天都忘不了今天發生的事情。
　　「頭兒，這條路是最近的路線，也不可能挑別條路啊。」開車的警佐阿強說。
　　「你就別毛躁了，難道你能朝他們開槍叫他們讓路嗎？」說話的是同樣坐在後座的劉志光，此刻大概也只剩下他能夠稍微安撫王一鳴的火氣。他轉頭向副駕駛座的警佐說道，「阿勇，鳴警笛。」
　　劉志光與王一鳴在警大時便是同學，畢業後又一同進入了刑警大隊服務，這兩人個性一剛一柔，王一鳴善於衝鋒陷陣，劉志光則心思縝密，兩人因此成了絕佳的搭當，一起破獲了好些大案，因此在台北的圈子裡小有名氣，被視為是前途不可限量的明日之星。
　　副駕駛座上的阿勇搖下車窗，動作熟練的放上警笛，跟著警笛聲大作。前方車輛一時之間反而都慢了下來，大概是在害怕被後面的警車取締超速之類的，結果使得車流速度不增反減，讓偵防車內的四人哭笑不得。
　　「蠢貨，是不會讓開嗎？」王一鳴氣得破口大罵。
　　劉志光一副「又來了」的表情，暗自嘆了口氣。阿強倒是識機的馬上趁了空隙超過前方的車輛，後頭的其他偵防車見狀也紛紛響起警笛，跟著領頭的車子魚貫前進，一條閃著紅光的車隊就在擁擠的車流之中左超右鑚，很快的就駛下華江橋。
　　「這還差不多。」王一鳴臉上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不過說也奇怪，照理說這時間應該不會塞車的，怎麼今天這麼反常。」劉志光覺得奇怪，不過他沒有多想，拿起了對講機。「呼叫野雞，我是大熊，目標現在狀況如何？」
　　劉志光沒有注意到他說完話之後，王一鳴的臉上浮起了異樣的表情。
　　對講機那頭傳出了不甚清晰的聲音。「目標目前沒有動靜。」
　　劉志光說，「瞭解，我們大約十分鐘後到達。」
　　對講機回答，「收到。」
　　劉志光放下對講機，「阿勇，關掉警笛。」
　　車隊下了橋後在第二個紅綠燈的路口順勢右轉，跟著又左轉轉入了一條小巷子內。小巷子兩邊都停滿了汽車，只剩下僅僅足以讓偵防車通過的狹小車道，車隊的速度不得不減慢下來，緩緩在小巷中魚貫而過。五分鐘後，六台偵防車在一條T字形的巷口停下，黃一鳴先下了車與監視目標動靜的刑警會合。其餘偵防車上的刑警則安靜而迅速的依照預先的計畫分別以小巷裡一棟公寓為中心佔據了各個有利的位置，手持警槍，全副武裝。一時之間，夜裡寧靜的小巷子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緊繃氣氛。
　　這一帶都是老舊的傳統公寓，巷子的兩側都是一排四層樓高的公寓，每一戶的陽台都懸掛著洗過的衣物，大部分的陽台與窗戶都按上了鐵窗。在一支支低垂的微弱街燈光線下，巷子裡靜悄悄的，沒有閒雜人等的出入，當然這與巷子兩頭都被強勢警力包圍住了的緣故。警力大都安排在屋簷下的陰影裡，這是為了不會被公寓上的目標看見的緣故。
　　「學長，目標有沒有什麼動靜？」王一鳴與那名負責監視的刑警站在小巷的一處角落。被王一鳴稱做學長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刑警，他搖搖頭，抬頭往那棟公寓的三樓望去。「這就是奇怪的地方，照理來說不該一點動靜也沒有。」
　　「怎麼說？」王一鳴皺起了眉頭。
　　「依照這幾天的觀察，目標一夥人在晚餐時間通常會有人外出買晚餐，但是今晚的晚餐時間早就過了，卻一直沒有人出門。」
　　「你們有被發現嗎？」
　　「沒有，我們隱匿的很好。」
　　王一鳴神情凝重的抬頭望著那棟公寓，這時公寓一樓的住家裡突然傳出了一陣狗吠聲，嚇了眾人一大跳。
　　一旁的劉志光則是一驚。「不好。」他急忙吩咐之前的駕駛阿強去按那戶人家的門鈴，要住戶制止不正常的狗吠，以免打草驚蛇。他抬頭望了一眼公寓三樓，幸好沒有什麼動靜。
　　「地區警力的支援還沒到嗎？」王一鳴轉頭問劉志光。
　　「還沒，不知道在拖什麼，感覺狀況不太對，要不要問一下老闆人在哪。」劉志光說。
　　老闆是偵一隊的隊長，按照計畫，他會和地區的支援警力一同抵達，與偵一隊的警力在這裡會合。
　　王一鳴轉頭望向巷口。「不用問了，他們到了。」幾輛警車在巷口停了下來，荷槍實彈的警員很快的排成了隊形在外圍戒備著。一名三十多歲的警官則走進巷子裡，與王一鳴等人會合。
　　「老闆。」王一鳴說，「目標有點狀況。」
　　「怎麼了？」老闆抬頭望著公寓三樓，三樓陽台門窗緊閉著。
　　「目標過了晚餐時間都沒有外出採買，有點反常。」負責監視的刑警回答。
　　「確定人都還在裡面嗎？」
　　「還在。」
　　「那或許是他們中午預先買了晚餐的菜，像是火鍋之類的。」老闆不以為意的說。
　　「這…」王一鳴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從一開始的塞車，到目標行為的反常，還有那隻突然吠叫的狗，直覺告訴他今天的行動似乎有什麼異樣。
　　老闆臉上浮現一抹嘲諷的笑意，「怎麼了，這不像是你的作風，怎麼今天突然變膽小了。」接著話鋒一轉，「時間差不多了，準備攻堅。」
　　「…是。」王一鳴臉上露出了無奈的表情。
　　王一鳴與劉志光對看了一眼。劉志光與他認識多年，他知道王一鳴有種異於常人的第六感，過去許多時候都是靠著他的第六感才得以順利破案。甚至有一次劉志光是就是靠著王一鳴的直覺才躲過了黑道的暗槍偷襲。無可奈何的是，關於王一鳴的第六感，那是僅限於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實在不是可以拿到檯面上來討論的事情，更不可能拿來當作改變這次計畫已久的攻堅行動的理由。
　　為了配合政府的「靖平專案」，偵一隊花了許多時間在這次的目標上。依據可靠的線報，這棟公寓的三樓是一處北部許多幫派背後的槍械改造工廠，許多幫派份子手中的改造手槍都是出自這間毫不起眼的公寓三樓住家。劉志光兩人明白他們的老闆把明年的晉升都壓在這一把上面了，不可能輕易罷手。更何況地區警方的支援警力都已經部屬好了，怎麼可能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撤手，豈不是貽笑大方。老闆可丟不起這個臉。
　　王一鳴拿起對講機。「第一小組先上樓，在四樓防堵。第二小組為主力，第三小組壓後。其餘人員在外圍戒備。」
　　王一鳴與劉志光穿好防彈背心，戴上頭盔，雙手緊握著警用史密夫威遜6906手槍，跟著第一小組後面上樓。這是一棟二十年的老舊公寓，階梯狹窄，只足以讓一人通行，拖慢了人員的應變速度，無形中增加了行動的危險度。第一組人馬依序在三樓到四樓間的階梯就定位，第二組人馬則以三樓的紅色鐵門為中心排成了一個扇形。最後是第三組人在三樓到二樓之間的樓梯殿後。
　　王一鳴與劉志光分別站在紅色鐵門的兩側，依照原先的計畫，此時應該由一名喬裝為鄰居的警員負責按門鈴，引歹徒來開門，其餘警力則伺機攻入。王一鳴朝那名警員點點頭，跟著胸口湧起了一股不安的悶窒感。他很想阻止這名即將按下門鈴的員警，但是又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
　　那名相貌不揚的員警站在紅色鐵門前，任誰都看得出來他此刻太過緊張了，肩膀緊繃而且臉色凝重，王一鳴心裡不禁暗罵，怎麼會挑一個生手來負責這份工作。此刻，他心中的不安感更濃了。
　　劉志光也看出了那名員警的狀況實在不穩定，一咬牙，拉下了那名頭上正冒著冷汗的員警，跟著把自己的頭盔與防彈衣脫了下來，頂替了那名員警的位置，站到了鐵門前。王一鳴想開口阻止劉志光，但舉到一半的手很快又放了下去。他此刻也沒有別的選擇了，總不能在明知那個員警肯定會出紕漏的狀況下硬叫他上場，那是拿大夥的性命開玩笑。最後他只好對著劉志光點了點頭，示意要他自己小心。
　　劉志光做出了準備的手勢，站在四周的刑警各個都調整了姿勢，右手握著槍把，左手手掌抵著右手掌緣，緊緊包附著右手與槍把。王一鳴環視了四周，拿起對講機壓低了聲音說，「準備就緒。」
　　對講機傳來一聲短促的暗號，王一鳴朝劉志光點頭。劉志光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按了一下電鈴。門內隱約傳來一陣電鈴的音樂聲，悅耳而清柔，但不知道會是誰的招魂曲。
　　時間彷彿過了一世紀這麼久，劉志光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冒出了冷汗。樓梯間則迴響著員警們沈重的呼吸聲。終於，門內傳來了拖鞋走路的聲音，由遠至近，由輕而重。門外的眾人不約而同的止住了呼吸。
　　鐵門內的木門先被打開，門後站了一個年輕男子，穿著短褲與汗衫，看到了站在門外的劉志光，神情疑惑的楞了一下，然後用台語問。「你找誰？」
　　「你好，我是里長辦公室的，這裡有一份文件要里民簽名的，可以麻煩一下嗎？」
　　「啥？」年輕男子像是沒聽清楚，又像是聽不懂劉志光的話。
　　「這張啦，要簽名啦！」劉志光揮了揮手上預先準備好的一份文件。劉志光注意到年輕男子的神情似乎有些恍惚，眼神散渙，眼白泛黃。不知怎麼的，他心裡頭湧起了一陣不舒服的感覺。
　　「哦！」年輕男子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很麻煩耶。」
　　「袂啦，一下子就好了。」劉志光神情自若的應對著。「先幫我開門啦，肖年耶」
　　「厚啦厚啦。」年輕男子不甘願的打開了鐵門，就在鐵門往外推開的那一瞬間，劉志光猛然抓住了鐵門的門沿，用力的往後一拉。那年輕男子則像是來不及反應，一動也不動的站在原地。
　　就在劉志光拉開了鐵門，正要往旁邊退去，而兩旁的警力還來不及補上的同時，那年輕男子突然從身後拿出了一把手槍，直直的對著劉志光開了一槍。那一聲槍響還兀自在樓梯間迴盪著，劉志光一時不能反應，彷彿有什麼東西穿進了腹部，只覺得肚子有些刺痛，右手下意識的往肚子上一抹，只摸到了一陣黏膩。
　　一旁的王一鳴大吼一聲，「把他帶走，快！」，話還沒說完就衝到了劉志光的身前，朝著那名年輕男子的方向連開了三槍，但那男子早已經退回了房裡。
　　樓梯間騷動了起來，王一鳴只覺得自己一股怒氣無法抑制，大聲吼著，「攻堅！」
　　被拉到一旁的劉志光聽了急忙想往前拉住王一鳴，只可惜他面前已經站滿了一面人牆，而自己也已經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快要消失了。他的眼前陷入了一陣朦朧，朦朧之中，他看見了員警一個接著一個的攻進了房間內。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只不到十秒鐘，或許更短也說不定，他就聽見了連串的槍響由房內傳了出來，跟著就是一陣陣的慘叫與怒吼聲。他沒辦法判斷這陣混亂究竟持續了多久，彷彿很久，又彷彿只是一瞬間的事情而已。
　　「退，退，快退！他們的武力太強大了。」這是他昏迷前最後聽到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