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在西藏高原步行〕

02.

對於淡水，我對她的第一印象就是漁人碼頭了。寒冬裡刺骨的冷風、一片漆黑中低聲呢喃的海浪，以及岸邊拱型的木棧道兩旁那彷彿沒有盡頭的黃色燈光。那時的我還不滿二十二歲，剛退伍不久，騎著從學生時代就陪著我不棄不離的星艦125機車，大老遠從台北一路冒著迎面的夜雨騎了將近一個小時，終於踏進了當時尚未完工的漁人碼頭。

老實說，會將車子騎進漁人碼頭不過是個無心差柳的決定，卻在我心中埋下了對淡水這塊土地的情有獨鍾，於是多年後我終於也搬到了淡水居住。不過在那當下的我自然不會曉得多年後才會發生的事情。我不過是自以為浪漫選擇的在綿綿細雨中載著女友騎車夜遊，漫無目的的沿著大度路兜風罷了。說是兜風我想還太抬舉了自己一點，那時氣溫頂多只有十一二度，在往淡水的路旁偏偏又大多是空曠一片，冷風參雜著雨水打在臉上實在跟悠閒沾不上邊，不過勉強還是可以算得上是有那麼點浪漫的味道就是了。畢竟心儀的女孩坐在機車的後座，你可以感覺到女孩與自己若即若離的身體接觸，對於像我這樣情竇初開的大男孩來說，實在是再浪漫不過的事情了。

漁人碼頭佔地廣闊將近一萬平方公尺，那時還沒有後來完工的情人橋，木棧道下也沒有徹夜燈火通明的入駐商家，公園裡的林立的路燈也都還沒接上電源，諾大的港邊公園只靠著銀白的月亮灑下一點微弱的光線，公園的盡頭隱沒在靜謐的夜色裡。但這對當時的我來說已經足夠了，舉目望去這一大片寧靜的天地除了我與女友之外空無一人，頂多只有偶爾三三兩兩不知道是在巡邏還是在閒晃的野狗與我們擦身而過。起碼他們還挺識趣的，不曾放肆的吠叫破壞氣氛。

說實在的，人的記憶力真的是很不可靠的傢伙。就拿這麼重要的回憶來說好了，我甚至沒辦法肯定當時與我同行的女友究竟牽過手了沒有，更精確一點說，那女孩最後的確成了我的女友，但在當時，我就沒辦法這麼肯定了。

我們兩人並肩走上木棧道，驚豔的看著眼前的景色，海浪聲接近得就像是在耳邊輕聲呼喚著，細雨兀自隨風而飄，我們沒有帶傘，為了取暖所以彼此靠得很近，可以感覺到對方的體溫在寒風中帶給彼此溫暖，木棧道上柔和的燈光更憑添了幾許浪漫。

最後我們走累了，雨也停了。我們兩人就在觀景平台的背面找個角落席地而坐，她輕輕的靠在我的肩膀上，身上披著我的防風外套。我已經忘記了我們在那裡坐了多久，只記得我們都沒有說話，或許是因為太累的關係，也或許是覺得當時的氣氛無聲勝有聲。

那一夜的回憶始終深藏在我的心裡，雖然不曾隨著歲月而消失，但卻也被不曾停止的時間一層層的往記憶的最底層埋入，在大多數的時候我甚至忘記了我曾經冒著細雨，頂著寒風只為了與心儀的女孩子多相處一點時光，別無所求。

後來我買了車子代步。人是這樣的，有了車子可以舒適的抵達目的地時，沒有人願意吹風淋雨的披荊斬棘。騎著機車載著女孩子走過辛苦而遙遠的路程，只為了到看一眼夕陽，在河邊牽手散步的這種浪漫心情已經不復在了。

不知道是不是會留在記憶中的過去永遠只剩下美好的成分居多，關於這點不僅僅適用於人，或許也適用於地點。在那夜之後，漁人碼頭成了我情有獨鍾的約會不二選擇。當然這不代表我約會只會去漁人碼頭，畢竟也不能當作三餐來吃，但是每到了適當的時刻，我總是會舊地重遊一番。

但隨著時間的過去，木棧道下的商家開始進駐了，一條光彩奪目的情人橋也加入熱門景點的行列，漁人碼頭於是宣告竣工。這通常也代表著人群越來越多，他們出沒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我天生就不是一個喜愛湊熱鬧的人，每當我隔上一段時間再次造訪漁人碼頭時，我就會發現似乎又有什麼東西變得不一樣了。然而不論改變得是什麼，通常最終連帶的結果就是遊客更多了。我有時候甚至懷疑我到了什麼跳蚤市場之類的地方。

最讓我驚訝的一個改變莫過於漁人碼頭外的海產店了。就如同許多海岸線邊的碼頭一般，漁人碼頭旁突然出現了好幾間海產店，傳統親切的招牌，現抓現煮的口號，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緊鄰著海產店們的是一排小吃攤販以及電玩與遊戲機的商家，籃球機、抓娃娃機以及各式電動玩具，不知怎麼的，我突然覺得這裡已經不是我記憶中那個美好的漁人碼頭了。

會造訪我記憶中的這片天堂的同好們類型廣泛而且各異其趣。有時凌晨兩點半依舊可以看見闔家出遊的隊伍，他們的組合通常是這樣的，中年的家長牽著叫聲不停的大狗悠閒漫步，兩個小孩則領銜在隊伍前頭。小孩們有時是騎著腳踏車，有時是互相追逐，唯一不變的就是放肆歡樂的笑聲，完全就是一幅天倫之樂的美麗油畫。而公園的另一頭則是四五台改裝的房車整齊排列，車上所有能開的門都打開了，震天嘎響的電子搖頭音樂咚咚的震撼著路面，車內改裝的燈光刺眼得像是要瞎了我的雙眼。然後一群打扮時髦的年輕男女則三三兩兩群聚，有的忘情搖擺，有的吞雲吐霧。還有另外一種比較安靜的遊客存在，深夜裡如果你仔細的往公園的角落望去，偶爾可以發現停在陰影下的車子正在規律的搖晃著。如果要我選擇的話，老實說我比較喜歡第三種人，起碼安靜一些。

我必須承認，政府裡頭的那些傢伙改造淡水真是改造的非常徹底。原本在許多人印象中只有一條臭水溝似的淡水河的地方，搖身一變成了假日大台北地區居民假日郊外旅遊的首選，一年的旅客人次高達四百多萬人。不過這也苦了身為淡水居民的我，原本之所以吸引我入住淡水的原因不就是那條蜿蜒出海的河岸線，如今卻是我每逢假日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那對我來說簡直比菜市場都還要擁擠吵鬧。

另外有一個過去我十分喜愛的地方，它隱身在淡水老街的狹長巷弄裡，稱為紅樓。要進入紅樓，遊客必須先踩著蜿蜒狹窄的階梯在巷子裡層層往上，據說一共有一百零六階，通常第一次造訪的都市人經過階梯的洗禮之後，往往已經累得雙腳無力了。紅樓建於1899年，至今已經一百零八歲了，是一棟三層的紅磚洋樓。過去紅樓曾經是商人的宅邸，也曾經是文人聚會的場所。如今，它已經成了假日一位難求的景觀餐廳。

我喜歡在非假日的晚上造訪紅樓，在三樓的咖啡廳裡坐在陽台面河的位子上坐著，夏天的夜裡晚風徐徐極為宜人，不過寒冷的冬天淡水的海風往往會讓你冷到寧願放棄只喝了一口的飲料落荒而逃。紅樓的陽台有極為遼闊的景觀視野，可以遠眺淡水出海口，當然少不了瑰麗的夕陽晚霞以及一艘艘在河面上划曳過的漁船與遊艇了。

一開始這裡只是我跟女孩子約會的秘密基地，畢竟跟男生朋友實在不需要大老遠跑到這麼氣氛優美的地方培養感情。不過人的想法畢竟會隨著年紀而改變，現在的我則很樂於與好友對坐在波光粼粼的河邊，一口熱騰騰的咖啡，還有茶餘飯後不著邊際的閒話家常。

關於小瑜的許多記憶也是發生在淡水。

有時候行為模式太過固定對自己來說也會是一種困擾。就拿約會的地點來說好了，就因為太常出沒在淡水，可能在同一張椅子上與不同的人有過相同或者相異的記憶，結果就會造成了一種混亂。當你吃了某樣東西，或者看到了某項熟悉的景物，正想要觸景生情一番時，感傷的情懷會被硬生生的打斷。你很難確定在老街吵架的究竟小萍還是珍珍，而一起坐遊艇出海的是雅蘋或是碧君，抑或其實你跟兩個人都坐過了遊艇。

儘管如此，與小瑜的大部分記憶卻是依舊清晰無比，我不曾去仔細思考過其中的緣由，或許即便是我絞盡腦汁了也不見得能想出什麼了不起的答案來。而始終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的，是那晚兩人在漁人碼頭上相擁的畫面。儘管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我的胸口有時還是會因為這段回憶而隱隱刺痛。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