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8,2007

《幽暗森林》魔法的運用

「所有偉大的小說也會是偉大的童話故事。」《羅麗塔》的作者納博可夫說。許多評論家和學者對這個說法嗤之以鼻。在過去幾百年來,從EM佛斯特的嘲諷「是的,唉,小說,講故事嘛」開始,故事,更不用說童話故事,被視為只適合小孩看的書。身為讀者,雖然你可能會因為很棒的故事而肯定《簡愛》、《曼斯菲爾莊園》、《孤星淚》等小說的價值,聰明的讀者如你,大概還是會評估作家的風格、角色的塑造、或他們所使用的象徵。風格即是藝術——情節、敘事只是技巧。當我們稱某人為「說故事的人」,等同於指二流作家,他們的書在機場和鍍金餐具擺在一起販賣。

 

然而,對許多女性作家或讀者而言,情節和風格同樣重要。如果你知道《簡愛》是有意更改《藍鬍子》的童話,《曼斯菲爾莊園》是《灰姑娘》的改編,而《傲慢與偏見》改寫自《美女與野獸》,你對作家們稟賦的欣賞和理解只會加深,卻不會減少。採用童話裡的情節、可預期的安排,是女性作家獨具的特色。從瑪格麗特.愛特伍到安潔拉.卡特;從AS拜雅特到海倫.費爾汀,女性作家們使用童話故事的原形和結構,不只探討了我們最深層的感受和欲望,也展現了說故事的效用。

 

童話故事似乎回應了我們深層的需要,發掘特殊認同的問題,並找到一切希望。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從中國到非洲,都有不同的《灰姑娘》版本,或許這是因為我們都曾忍受過那種懷才不遇的感覺。每個國家也都有各種《戰狼》的故事,孤獨的英雄一再對抗可怕的怪物,最後得到勝利。我相信你一定也有不斷接受考試的經驗,而能體會那是什麼滋味。事實上,許多童話由來非常久遠,是「老奶奶的故事」——後來被男性作家如貝侯、安德魯.蘭格和格林兄弟所蒐集並刪改——證據顯示它們原本由女性創造。當然,可能不是所有的童話都如此,也有一些偉大的作家如喬叟、薄伽丘和馬洛里,他們的成就要歸功於作品裡富有創造力的童話,特別是《坎特伯里故事》、《十日談》和《亞瑟王》。然而,我們所知極少有的原創童話出自女性之手——例如法國貴族奧諾伊夫人,她寫過《白貓》、《青蛙公主》和許多傑出的故事,你可能聽過且喜愛它們。理查‧波頓爵士為西方所翻譯的《天方夜譚》,敘述者是雪赫拉莎德,當時蘇丹王因為妒忌憤而日日娶妻,並在新婚之夜處決新娘;拉莎德為了拯救所有阿拉伯的女人,自願嫁入宮中,她每天講述絕妙的故事給蘇丹王聽,為了讓她把故事說完,國王延長她的性命,不過最奇妙的故事卻發生在她的身上,當她的故事用完時,她的丈夫愛上了她,並且恢復了理智。在我們的時代裡,則有瓊.艾肯,不只是《威利山莊的狼群》,更有在《雨滴項鍊》、《魚骨豎琴》裡頭非凡的故事。獲得布克獎的瑪格麗特.愛特伍和AS拜雅特,她們的小說都運用、壓縮童話的模式和架構——除了它們的圓滿結局。

 

童話故事不是真的,或者可以說像真的;許多人仍相信童話,因為那是一種現實的脫逃。它們是使你去思考真實生活難題的另一個方式。你可能會以為如果你有個邪惡的後母(或母親)的話,你悲慘的存在將會被改變,像灰姑娘一樣,你會有最漂亮的外表,然後和夢中情人墜入愛河。要不然,你可能會發現在親近的熟人當中,那個你從不考慮交往、有如「青蛙」或「野獸」的男人,竟然被證明是「王子」、是完美的丈夫——這發生在特洛普迷人的小說《阿拉雅天使》中女主角身上。如果你很貧窮,卻像傑克一樣勇敢、機智,你便可以爬上生涯的仙豆豆莖,並智取巨人。這些故事獨特的闡釋,其實更為巧妙、複雜,不過本質上不變的是:從悲傷到快樂,從受壓迫到得自由。我在劍橋讀書的時候,對故事中的典型人物特別感興趣,我找到《魔法的運用》這本書。這本書的作者布魯諾.貝托漢,是納粹達浩和布亨瓦德集中營下的倖存者。身為兒童精神分析學家,他更加了解人類對故事的需求。「我們最大的需要和最難達到的目標,是找到人生的意義。」他寫道:「許多人失去求生的意志,並且放棄嘗試,是因為被這樣的意義擊敗了。」貝托漢能存活下來,部分是幸運,部分也因為他決定永保求生的意志和希望。他發現這是童話故事深厚的智慧帶給他的觀念——從理解荒謬的事件開始。我極力推薦他的這本著作,其中分析了有名的童話,並敘述如何幫助孩子找到人生的意義、發揮潛在的資質,也或許,將我們所不知的個人特質發展到與我們所知的一樣好。

 

 

我希望你可以免於沮喪感。有些幸運兒幾乎可以說是有快樂的天賦,但更多人沒有這種天份。沮喪感,像《哈利波特》裡的催狂魔,或《黃金羅盤》裡頭的幽靈,吸走生活的樂趣、好奇心和繽紛的色彩。糟糕的偶發事件,會使你覺得看不到生命的重心。這也是一種布魯諾.貝托漢所探究的童話故事效用,故事總是從絕望的境況開始的。英勇的男主角或女主角,不是父母雙亡,就是母親過世,他們有個邪惡的繼母,或被趕出家門;他們處在詛咒之下(當沮喪的時候你確實會這麼覺得),或是需要從壞人手中救出某人。

 

在近代的寫實小說中——例如贏得普立茲獎的小說,並沒有解決這類的問題,除了要你接受殘酷的現實,或是讓你得到一把槍殺了某人;以柯慈的《屈辱》為例,狗是唯一會對你表達真愛的生物。童話故事中,離開家、選擇改變運氣似乎沒被拿出來探討過。然而當你自身有這樣的問題,你會立刻崩潰或是死亡嗎?還是你開始探索精神層面的各種選擇權,然後經常發現你選擇了似乎是最好的一種?如果你是,這也許是從某些勵志的童話故事或有助益的白日夢裡學到的。童話故事不用假裝去描述這世界的真實面貌,它們就只是解放心中有夢想的部份,這會幫助你去找到自己的解答。相對於成年人而言,童話故事告訴孩子這世界既不安全,所有的人也不盡然是好人;生命需要奮鬥,但是勇氣、仁慈、人性和運氣終會勝利;他們不問「我想要變好嗎」(有疑問的人永遠只是在悲劇裡發問),問的是「我想要成為怎樣的人」。

 

 

這似乎是任何人所能自問的最深奧的問題。這也是你可以從讀小說得到的最必要的事。

 

 

當我寫作《幽暗森林》時,我特別關注這個問題,因為我有兩個很小的孩子。我注意到很多嚇人的圖文書,我讀給他們聽並且敘述故事中消失在黑暗森林中的角色——森林非常多,像我從布魯諾.貝托漢和但丁的作品所知的,森林象徵著混亂、恐懼、危險還有改變的可能性,也包括冒險、希望的發掘。在《神曲》中,但丁的旅程一開始是美好的,直到他發現自己迷失在黑暗的森林裡。每個人都能感受到前七行描述的那種可怕、恐懼的失喪感,但是幾乎沒有人注意到,接下來文字敘述在那時他也發現了美好。他的旅程帶著他走向一層層的地獄,不過最後但丁也到了天堂,他所愛的貝德麗采在那裡等著他。這的確是我們文化中最偉大的童話之一。這令我很感興趣。在莎士比亞的時代,「森林」一詞如學生在《仲夏夜之夢》所知的,不只是指群樹,而是指瘋狂。(我應該補充另一本小說,《三色菫》(LoveinIdleness)就是因《仲夏夜之夢》構想的新版,對森林有非常不同的探究。)因此我開始去構思一個為失去希望而苦的角色,表面上是個人的、在專業領域上的失敗,真實情況卻是起因於稱為躁鬱症的心理疾病,這個與童話世界有許多對應的症狀曾打擊過我。

 

躁鬱症也稱「雙極性情感疾病」,也許跟正在看「急診室的春天」的你症狀類似。這個疾病現今影響了六十萬的英國人。簡而言之,它造成了心情的劇烈起伏,在狂熱或興高采烈之後,緊接伴隨著低落或是沮喪,這樣的現象可以持續達一週、一個月甚至是一年。沒有人知道是什麼觸發了躁鬱症,它被認為是遺傳性的,常常在一個家族裡不只一人得到。這個症狀雖然可以像是流行性感冒般來去,但是患病的病人卻有著高度的創造力、敏感度以及完美主義的頃向。在不穩定的狀態下,它可以使你以為、或是做了一些超乎常人能力的事情。你可以變得超級強壯、超級性感、超級聰明甚至超有創造力。瘋狂使你有精力短暫地達成每個願望。丁尼生、普拉絲、吳爾芙、舒曼、布雷克、柯立茲、T.S.艾略特、柴可夫斯基、梵谷、歐姬芙和愛德華.李爾只是某些幾乎可以確定的躁鬱症患者。這種精神上的疾病不少以自殺作為結束。常有一些藝術家的家族,包含了很多自殺或是死於精神病的近親成員。

 

瘋狂的狀態如在童話故事中英勇的男女主角所進入的場景那樣,迷人而夢幻。狂躁者喪失了真實的感覺,並跌入一段異常期,在這段期間每一件所感受所看見的都超乎正常範圍。他們相信他們能與外星人、神、總統有心電交流;他們積欠大量的負債,做些瘋狂的事,例如做一份加了二十四顆蛋的的三明治、用番茄醬洗頭。他們陷入了真正瘋狂、深切的愛情裡。他們所表現出來的行為完全不符合個性,好像處於著魔的狀況下。如果你看過金凱瑞所演的「摩登大聖」,你看到的是一個躁鬱症患者的完美典型。如果你最感興趣的就是童話故事裡的問題——我選擇成為誰?你便可以了解為什麼成為一個作家對我來說是不可抗拒的。

 

 

班尼迪克對於他媽媽的自殺幾乎崩潰,而且他也差點自殺成功。他能獲救,部份得歸功於他告訴孩子的故事,以及他教兒子玩的簡單的猜字遊戲;像童話故事裡的英雄,他掉進幽暗森林之後,找到了新的生活。部分則歸功於藥物(他服用藥物,畢竟病情可以獲得控制),但他同樣也從故事,特別是童話故事,得到治癒的力量。在寫作的過程中,我不想預設任何引導人生的處方——例如用「選擇理智的生活總比死亡或狂躁好」這樣的觀念。因為不只是小說在說故事,我們也總在對自己說故事;而一旦我們停止這麼做,當時間繼續敘述,我們失去了情節,我們就幾乎處在危險當中了。


Posted by chiuko at 樂多Roodo!14:58回應(0)引用(0)

September 29,2007

《幽暗森林》小說背後的故事

★書中穿插關於森林的童話,懸疑神,帶著漩渦般的吸引力。

佈局巧妙、層次豐富,結尾也令讀者驚嘆,是一部結合心理、懸疑的成人童話。

★亞馬遜網路書店,五顆星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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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小說標題取自但丁《神曲》開場第一句話,我撰寫班尼迪克的故事卻有另外兩個原因。其一是當我在讀床邊故事給孩子聽的時候,我注意到童話故事及繪本經常運用黑漆漆的森林來隱喻恐懼和困惑;我對童話故事特別感興趣,在大學時期讀過心理學家布魯諾‧貝托漢(Bruno Bettelheim,1903-1990)的著作《魔法的運用》(The Uses of Enchantment)後,早就想探討小說中這一類象徵。其二則是我在無意間讀到研究躁鬱症的專家凱.傑米森(Kay Redfield Jamison)《瘋狂天才》(Touched With Fire)這本書。她在書中追溯了幾位藝術家、詩人和音樂家的家族歷史,在我閱讀過程中,出現一種詭異感覺,因為我自身家族歷史的特徵反映在其中。實際上我也飽受憂鬱之苦,這跟我身為一個多產作家有密切關聯,並且我的祖母和姑姑都選擇自殺。在我熟識的人當中,多位自殺的女性同時身兼母親的角色,我孩提時期生長的櫻草花山就有三位母親自殺身亡。我出版過幾本小說,探討過創作的不同面向,如今想要寫一本書探討創作與瘋狂之間的關係,特別是那些被視為癲狂的女性藝術家。 

這本小說格外難下筆,我竟愚蠢到沒發覺描寫瘋狂會讓自己迅速陷入瘋狂的境地--至少會變得很沮喪。作家跟演員一樣,常常會陷進他們撰寫或是飾演的角色當中無法自拔,或許基於這種自我保護的心態,一開始我並非使用第一人稱來描寫班尼迪克。班尼迪克這個人物在我另外一部小說《邪惡的迴圈》(A Vicious Circle)裡是個次要角色,小說中他的身分是個建築師。然而,一年後,我發現《幽暗森林》的班尼迪克不適合建築師這個職業,建築講究形式結構,難以跟班尼迪克和其母所遭受的躁鬱症聯想在一起,所以班尼迪克在這部小說中是個不得志的演員,這個領域我比較擅長,將他對於身分認同的困惑與故事交織在一起描寫。

第四資產出版社的編輯克里斯托弗‧波特,建議我以第一人稱的方式描寫班尼迪克。波特的建議果然明智,描寫這樣一個角色對於嚴肅作家來說,是個樂意面對的挑戰,這我已經在報章雜誌上談論過。另外根據研究,過去自殺的文學家傾向用「我」做敘事觀點。如此一來,班尼迪克立刻變得鮮明起來,我甚至出現一股奇妙的感覺,彷彿是故事自行開展情節。在波特的建議之下,蘿拉這個角色一開始便「消失」,這使得她保有一股神秘感,不過她的存在跟班尼迪克同等重要,與其說他的兒子發現母親撰寫的童話故事,倒不如說他發現的是母親的日記本,讀者從一開始便可以藉由蘿拉撰寫的故事拼湊出她這個人。

班尼迪克絕非是個討人喜歡的敘述者,有些評論家一開始覺得他令人反感,便失去繼續閱讀下去的耐性;其他堅持讀下去的評論家會從主角身上看到詼諧與愛的特質。不過身為作者恐怕喜歡的會是筆下角色不討喜的那一面,原因或許是可以在這個角色身上放進自己負面或是其他受爭議的想法。無論如何,班尼迪克的靈魂飽受煎熬,他的行為舉止卻不值得我們仿效。他像是一個還在成熟長大的大人(我想只有少數幾個人在四十歲前稱得上是成熟的男人),直到他真正面臨死亡,才知道自己的兒子深愛著他,而他有權選擇自己要過的生活。這部小說談的並非是死亡,而是如何選擇保持神志清醒、活下去。這不僅是我跟我自己之間的掙扎,我想其他人也同樣身陷這樣的掙扎裡。我堅信人們閱讀小說的原因之一便是能夠從中獲得力量、勇氣和希望。

問題又來了,一等小說出現在第四資產出版目錄中,《標準晚報》便刊登了一篇報導,描述《幽暗森林》是一部探討希薇亞‧普拉絲(Sylvia Plath)與其子故事的小說。普拉絲的女兒芙烈妲‧休斯十分擔憂,撥了通電話給我,詢問此事是否屬實,我把小說寄給她,向她證明絕無此事。描寫女性藝術家自殺的故事,很難不讓人聯想到普拉絲,不過即使普拉絲跟泰德‧休斯兩人皆已過世,他們之間如此獨特和激烈的關係不可能寫進小說而不讓人一眼看出來。自殺的議題過於嚴肅,一般大眾難以接受,不管怎麼說,我因為自身經驗,明白自殺的母親對其子的影響。《泰晤士報》文學編輯艾瑞卡‧華格納本身也熟識休斯,她的文章〈艾瑞兒的天賦〉同時探討普拉絲以及休斯的詩作。我在此誠摯感謝她將《幽暗森林》列入年度書選當中。

 


Posted by chiuko at 樂多Roodo!14:52回應(2)引用(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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