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7,2005

陽性反應:內文:第一章(1/3)

1

那個年輕人大步跨過了路易士辦公室的門檻,充滿活力與自信的姿態使路易士的思緒稍微停頓了一下。崔西‧派克握手簡潔有力,笑容清朗,頗令人有好感。


「請坐。」他做個手勢,崔西輕鬆自在地坐了下來,捲起了白襯衫的袖子,拉鬆了領帶。路易士注意到他的頭髮似乎需要修剪了。

「不用擔心,」崔西用長長的手指梳過鬆垮的稻草色鬈髮。「最亂也只是這樣,最近我沒時間剪頭髮。」

這的確是個好的開始。路易士用手帕擦了一下額頭:「非常謝謝你,在臨時通知的情況下趕來。我希望你不會因為氣候而不喜歡這裡,這兒有時溼度很高。」

「在城裡也一樣糟啊。」崔西笑著說。

「我想,你會發現這裡的溼氣重得多。」路易士很確定。然後,很不必要地看了看崔西的履歷表:「你過去幾個月在做木工?」

崔西把裸露的小臂伸了出來,「曬得夠黑了吧?現在大概是我健康狀況最好的時候,不過我的頭腦快變成糨糊了,晚上回到家就只是看電視。真等不及回到用頭腦的生活,經過六個月的思想休眠期,我現在有說不出的興奮,書本、教育和學習,這才是我真正的生活。」

「我得告訴你,」路易士對他說:「四月時我們其實對你很有興趣。不幸的是當時只有一個空缺。怎知演變到現在,那個空缺還在。」

崔西友善地點了點頭:「你們被棄諸困境之中了。」他很自在地蹺著二郎腿說。

路易士發現崔西沒有穿襪子,覺得有點尷尬。「被棄諸困境之中,你說得真對。」他承認道。

「好老式的說法。」崔西沉吟。

路易士沒有接話。他仍然懷疑地注視對方的卡其褲管和黑色便鞋之間裸露的腳踝。

「我是說,『棄諸困境之中』,你覺得那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再三回味這句話。

「你問倒我了。」這個年輕人的好奇心引起了他的興趣。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說的語言其實很奇怪?」崔西繼續說道。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像非常善於散發熱情。「大學時期,我到德國念了一年書。那段時間裡我幾乎一句英文也不說,我才了解到英文真是瘋狂而混亂,不像德文那樣一致、沒有例外。英文好像很活,就像……像一條蛇吧。」

路易士暗忖,也許真正了解崔西的時候,會發現這個年輕人其實很無趣。這個年紀的人就是口無遮攔了點,可是,形容英文像條蛇,真是件奇怪又有趣的事。

「我對德國也很有興趣。」他覺得他該提一下,免得崔西想要詳述他的學習經驗。

「你去過嗎?」崔西興奮地問。「我相信你一定去過,可是去過很多次嗎?」

路易士微笑起來。「哦,常常去,我內人和我到處旅行。慕尼黑、德勒斯登、柏林、司徒加,我們喜歡那裡的文化,尤其是歌劇。德國有很多很好的地方歌劇院。我們那次在夫來堡││」

「夫來堡,」崔西說:「我就是去那裡念大學。Freiburg im Breisgau(布里斯區)。」

這次輪到路易士緊追不捨了:「有一齣《玫瑰騎士》哻我們看了四次,」他繼續說:「製作人很有才氣。後來到柏林又看了一次,唱得好得多,交響樂團很精彩,可是製作得一塌糊塗,沒有概念,在小一點的劇院裡反而有清楚的製作概念;那些熱情的年輕導演不會因循苟且。」

他停住了,差點就要說「大部分人最大的問題就是不用腦筋。」可是他擔心聽來像說教;隨著年歲的增長,路易士覺得越來越會不自覺地說教。沒有任何話題能像音樂這樣引得他暢所欲言。「你該去當音樂家的。」克萊兒總是這樣對他說。事實上,除了當個聽眾,路易士並沒有音樂天分。

「歌劇我就不擅長了,」崔西微微一笑地承認:「不過那是一種該培養的能力。」

「咦~」路易士逗著他說:「那不也是教育嗎?」

「而我一向樂於學習。」崔西肯定地說。他笑得很開朗燦爛,路易士想,好像一個微笑就能讓談話對象更容易接受他。他了解到,朝氣、認真還有熱誠,可以彌補他的缺乏經驗。

這個學期不到三個禮拜就要開始了,那個缺急需補上。雖然上次他選錯了人,但是現在的狀況不適合太過謹慎,錄用崔西似乎已成定論。但是,他還想再問一兩件事。熱情可能讓年輕人看不清廣大的現實。

「你的教學經驗不多。」他說道。

「我在日本教過一年……」

「可是學生不是美國人,」路易士提醒他:「尤其,我們這裡的學生很特別,福吉中學有其特殊的地位。」

他謹慎選擇所用的字眼。

「我們大部分的學生並不是模範生。很多人都很有才氣,可是由於種種原因,在之前的學校裡成績都不是很好。他們出身富裕的家庭,都有很好的遠景,可是需要一點鞭策。我們的任務,就是確保他們不會在現階段做出太多毀壞前程的事、讓他們能進大學,並且了解什麼對他們最好。我們是一個進步的學校,盡量幫助每一個學生找到地位,充實潛能。如果你對這個感興趣的話,那下學期就可以和我們一起工作了。」

他知道自己太囉嗦了,可是崔西仍很專注,他只在一瞬間皺了下眉頭,然後用明亮的眼光正視著路易士。「我想,這正是我的專長。」他說,「說實話,做木工的薪水是這裡的兩倍,可是這才是我要過的生活,這一點我很確定。」

在六十四歲這年的這個八月天下午,路易士極度羨慕崔西‧派克毫不自覺就擁有青春這個無形的本錢。二十五歲,他也是從二十五歲開始在福吉中學任教,雖然他那時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本錢,畢竟,二十五歲是個可怕的年紀,充滿了各式各樣的焦慮和不安。

他心煩意亂地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翻找上個學期留下來的一堆堆文件,把它們從一個雜亂的地方挪到另一個雜亂的地方,突然狠下心來,抓起一大疊紙,看也不看地扔進了字紙簍。

路易士現在只希望能窩在自己涼爽的沙發上,聽著布拉姆斯或是布魯克納的作品,一動也不動,將精神專注在環繞的樂音而得到釋放。如果他生在上個世紀,說不定會到鴉片館去,懶洋洋地躺在那裡,讓思想徜徉在仙境,那種誘惑始終都潛伏在路易士的心裡。

他被敲門聲嚇了一跳。雷德‧法龍那張大圓臉頑皮地探了進來。

路易士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歡迎回來,」他說,「你活著回來囉。」

雷德進了辦公室,悄悄地順手關上門。路易士最討厭雷德這種奇怪的習慣,好像怕空曠的校園裡會有人偷聽。

「天哪,」雷德嘆了口氣,「活著,只是為了回到這個黑暗的放逐之地。你知道我們今晚要共進晚餐嗎?莉碧打電話給克萊兒,她說你在這裡。」

「校長的工作永遠做不完,」路易士用相當滿意的口氣說:「我總算把春季班的教師缺補上了。」

雷德一臉疑惑,「我以為我們早就補了人,那位耶魯畢業,很年輕的小姐。」

「後來她不來了,這說來話長。」

「那太糟了,」雷德失望地繼續說道:「她很優秀,符合我們的需要。」

「這個年輕人也很好,他看來夠有熱誠。」這話有一點替自己辯護的味道,也許他太倉促行事了。

「又一個熱誠的年輕人啊,」雷德說,「我們這兒,還缺這種人嗎?」

「不管好壞,這件事都已經決定了。」路易士有些不快:「還是聊聊雅典吧,我想你一定玩得很開心。對了,謝謝你寄來那些暗藏玄機的明信片。」

雷德大大地嘆了口氣,「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反正,晚餐時我會告訴大家。」

「我相信,你的研究應該進行得很順利吧。」路易士主動換了個話題。

「哦,那個研究啊,」雷德心不在焉地說。路易士準備好要面對這冗長而且自己並不感興趣的話題。「工作的時候都還好,但那裡的煙霧啦、交通啦什麼的,都讓我很受不了,天氣熱得可怕!計畫連一半都還沒完成,當然,明年夏天還可以繼續。不過,我查清楚了一兩樣事情,單是如是,我想……」他說到一半停了下來,他們兩個都非常熟悉這樣的對話。雷德的研究進行得久到路易士都懶得去算有多少年了。現在怎麼還會有拜占庭的教堂可供研究?

雖然門已經關上,雷德還是回頭看了看,那個反射動作看起來很可笑。他掏出一張照片來,一言不發地放在路易士的辦公桌上。


Posted by at 樂多Roodo! │14:03 │回應(1)引用(0)保羅.羅素_陽性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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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Anthony at June 17,2008 15: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