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28,2006
海之魅惑_第一部破碎的珍珠_第二章
第二章
寫作作業
談談你童年以來最喜歡的童話。複述這個故事,並說出是誰跟你講這個故事,以及你當時的想法。你從這個故事中學到了些什麼?它告訴了你什麼有關你居住的這個世界?
我常示範,教學生怎樣做我交給他們的作業。於是,我為葛瑞斯學院的作文補習班學生,寫下了海豹女子的故事。我覺得故事相當正派,也是我到目前為止最好的作品。
我派作業給學生時,告訴了他們這個故事。在我執教過的所有地方中,我最喜歡讓葛瑞斯學院的學生分享我的個人資料。其中許多學生最近才移民到這個國家。有些是透過葛瑞斯監獄的「勞役假」方案來到這裡。他們讓我覺得比較沒有威脅,這並不是因為他們的英文程度有限,也不是因為他們不瞭解美國的大學制度,而不致對我這個非正式的兼差助理教授較不尊重。事實上,他們有時候很幼稚,會提出些令人很窘的問題,例如:為什麼我沒有辦公室?為什麼我的郵箱不按照字母,跟同事的擺在一起?這都不是理由,我之所以願意跟葛瑞斯學院的學生分享更多個人經驗,只因為這是行政部門給我的部分指示。
「你必定是他們一整天中碰到的許多人當中,文學素養最好的一位,」院長在十五分鐘的面試中誇獎我,並錄用了我,「至少你除了談論如何烹調小艾希禮的午餐、布魯克斯兄弟的襯衫該上多少漿以外,還願意花點時間跟他們談論其他事情。希望你多和他們交往,跟他們談論他們的家鄉──然後請他們寫下他們關心的事。」
當然,受到英文院長這麼有人情味、體貼的訓示,我十分開心。但後來,當我察覺學生的期末考作文,都交由正式教授小組評分──而且十個裡面有九個被當掉──以後,我開始質疑自己這種做善事般的教學方式。
「我還以為我在你的班上功課很好呢。」艾美莉對我說,她是個二十九歲的奶媽,來自牙買加,希望賺夠錢後,把自己的孩子帶到紐約。她舉起一份還滴著紅墨水的考卷,第一頁上畫了個大大的D字。
我很快就明白了,我沒要求學生每堂課都做作文、沒改正每個不通順的句子和片語,等於是幫了學生的倒忙。甚至在那時候,他們中有一半通不過閱讀委員會的嚴酷考驗。有時我在懷疑,我自己寫的文章能否在他們的槍林彈雨中倖存下來。
但我仍在找他們感興趣的作業題材。我喜歡童話這個點子,因為它具有多元文化價值、因為童話的語言通常很淺顯、因為我一向喜歡童話。我還選它作為畢業論文的題目。我是在他們陪伴下成長的。母親常因我央求她講故事而離開她的書桌。後來,當我長大到能讀她的書時,我發現她已把童話編織進去。也許她當時仍在尋找新的童話故事,以便融入她未完成的第三本書中。講格林或安徒生的童話給我聽,也許是值得研究的。我早就知道,如果有什麼東西可以跟她的小說連繫在一起,她一會那樣做。假如我把瀑布之行描述成參訪迷離幻境,肯定會受到歡迎。她必然已著手這樣寫了──飯店四週的森林裡,住著樹和水的精靈,每條溪流和每棵樹木都有常駐的仙女。但我早就擅於尋覓和分辨出精靈躲藏的角落和隙縫了。春天,蛛網覆蓋著紫羅蘭的地方,是精靈的帳棚,柔滑的青苔裝點的石縫裡,鋪著仙女的羽絨被。我母親給每塊岩石和每條溪流取了名字:半月、城堡、黃昏之星、夕陽、和雙月。後來,約瑟在這些地方蓋起了觀景亭,而設計是根據我媽的構想。有時我想,如果她不一味把創作力傾注在四周環境上,而多花點時間去寫作,她可能已完成了她的第三本書。
「你母親也是作家?」中村先生問,他是個老邁的日本人,在當地的一家乾洗店裡任裁縫。「你在步她的後塵?」我不記得自己曾在班上說我是作家。也許他們認為,所有的英文老師私底下都是小說家。
「嗯,我母親寫的是奇幻小說,」我告訴中村先生,「我寫的大都是些比較寫實的小說。」
「我們可以在課堂裡朗讀你的書嗎?」李薇拉太太問,她每晚照顧好了在大內克鎮的三個小孩後,便搭乘長島鐵路局的班車來到這裡。
這就是我一直期許自己,不告訴學生我是作家的原因。
要向他們解釋為什麼我不是真正的教授、為什麼我不叫葛林費德博士而是愛麗絲˙葛林費德小姐(然後再解釋「准學位論文」的含義)實在很難,如果還有什麼比這更難的,就是解釋為什麼我沒出過書。有幾本雜誌,我連忙指出,心裡卻恨自己一味想討好這批新移民和假釋犯,但不是你們能在書報攤上找到的那類雜誌。老實說,即使他們能在書報攤上找到那些刊載了我寫的故事和詩歌的小雜誌、以及油墨泛白的文學期刊,我也不太想讓學生讀到。想想看,如果中村先生讀到的那篇故事,敘述了一個少女隨著搖滾樂團巡迴全國,最後嫁給亞利桑納州一個在牛墟裡耍寶的男子,將會有什麼反應。而李薇拉太太對我早期詩歌中提到的陰蒂意象一詞,又會作何感想?
事實上,〈海豹女子的女兒〉是我多年來第一篇讓學生閱讀,而不會難為情的小說。我在母親當女傭的飯店裡成長,李薇拉太太很感興趣。她曾在坎昆市的一個大旅遊區工作,她說有些女人就像我描述的客人,老是想佔點便宜,經常粗心大意,把家具弄壞。艾美莉在秋天考試失敗後,來上我的課,她還問我由姨媽撫養的感想。後來我才知道,她的小孩跟小姨子住在牙買加,她擔心他們「中了那個女人的邪,跟我作對。」中村先生則對花園貝殼小徑發生興趣。結果,他們全都講述童年時聽來的故事,而且熱中於寫作,我們成了最後離開這棟大樓的一班。哈德遜街顯得異常空曠,當我拐西,走向大河和家時,我長久以來第一次感覺到,我真的很想閱讀學生的作品。
受到成功的鼓舞,我決定把相同的作業交給藝術學院的學生。當時他們正在替聚會場所製作神秘兮兮的原型拼貼。我告訴他們,如果採用一樣的童話,可以把設計圖的照片交出來(他們常懇求我給藝術設計多打分數)。我給他們看了一張海倫˙查薇克的幻燈片,藝術大師查薇克在她的創作中,把金髮跟豬內臟糾纏在一起;還有一張迪士尼電影「仙履奇緣」的照片。我請他們思考:童話中影像的意涵,會怎樣因講故事的人而起變化。
我給他們引述了藝術評論家約翰˙柏格在華爾納的《從野獸到金髮女子》那本書中所說的一段話,多年前我還在那本書的這句話底下畫線:「如果你還記得小時候聽人講故事,就會記得常聽某個故事的樂趣,也會記得你在聽故事時變成了三種人。他們奇妙的融為一體:說故事者、故事裡的主角、以及正在聽故事的你自己……」
納黛麗˙貝爾是珠寶設計班三年級生,常用凱蒂貓髮夾把藍色的頭髮兜在一起,她說,在迪士尼電影「仙履奇緣」中的醜繼女中,一個紅髮、一個褐髮,而灰姑娘則像瑪麗蓮夢露,滿頭金髮。「就像你母親把海豹女子故事中的金髮女英豪改成褐髮,因而顛覆了優勢文化的偶像,加強了女性後裔的自尊。」
那是我母親的本意嗎?我很納悶,夾在納黛麗髮間的塑膠貓,半催眠了我,顛覆了優勢文化的偶像?我想到了母親坐在桌旁的模樣,魂不守舍幾個小時,沒寫東西,盡是望著窗外,觀看哈德遜山谷上空的光影變化。
「而海豹女子拒絕縫衣,顯然顛覆了傳統的性別角色。」主修紡織設計的格瑞珍˙魯說。
性別角色?想不到格瑞珍會用這個詞。我用紅筆圈起來,並在書頁空白處寫上了「詞彙?」的字樣。但在這個班上,我不會扣她的分。如在葛瑞斯學院,我就必須這樣做,因為這個詞絕對通不過閱讀委員會的審核,在藝術學校,我讓學生有點運用英文的自由。正如他們喜歡指出的:視覺勝於語言。這也可以用作這個學院的校訓。
重要的是,學生對作業都很感興奮。格瑞珍想寫《小美人魚》。她已經有了構想,分期寫一個有關扯破的漁網狀絲襪和死魚的故事(我只希望她指的是塑膠死魚)。遭人譏笑是時裝怪胎之一的馬克˙席佛斯坦,想弄個《皇帝的新衣》櫥窗:赤裸的假人手持牌子,上面寫著名設計師的名字。我提醒他們,作業必須包含寫作在內,然後,我任由他們在大學門口愉快的聊天。我向南面走,當我打從華盛頓公園前面經過時,天開始飄起了小雪。在三月的第三個星期下雪,並非反常,但讓人覺得是個預兆。什麼預兆,我無法確定。
第二天早晨,我搭火車沿著大河往北走,河岸的冰已經融化,水邊的楊柳也已泛黃,即將吐露新芽。像以前一樣,每星期到了這天,我的點子剛好用盡。我懷疑上晨間班的十幾個大男生(范溫克感化院的囚犯)也會像藝術學院的學生那樣熱中於童話。牢獄裡的課程和葛瑞斯學院的相仿,好讓放勞役假的學生互相輪替,但我必須刪減我在范溫克感化院教的科目,改成閱讀課,以便能吸引學生,防止暴動。我雖然從未引發暴動,警衛卻曾介入一場毆鬥中,而這場毆鬥的導火線是:比莉˙巴德是否威爾上尉的「女朋友」這項爭議。我一時無法確定要不要在班上採用童話故事這個字眼。
當車掌喊下一站是監獄時,我在甜甜圈店裡買的第二杯咖啡才喝了一半,我仍睡眼惺忪,因為昨晚我跟傑克一起待到很晚。我想,也許可以把他們稱作「床邊故事」或「民間故事。」我想知道在囚犯的俚語中,其中一個名詞是否另有含義。
當我下了火車,走入河上飄來的輕柔細雨中時,我還猶豫未決。從車站到監獄的大門只有一小段路 ─ 這正是我接受葛瑞斯院長的請求,在監獄擴大班任教的原因之一。
我還以為它可能提供我一些寫作的題材。
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什麼學生生活可以讓我去寫。每星期教他們文法和文學的經驗,使我變得非常傲慢,不願試著去想像其他任何人的經歷,更別提把它寫成小說了。
我在桌上簽到,等候警衛人員來接我時,腦子裡想的不是今天要在課堂上做什麼,而是令我沮喪的現實:寫作教得愈多,我自己就愈沒法寫作。我曾一度認為,教書可成為作家的良好後盾──這是我攻讀博士學位的原因──但現在卻成了我生命中另一件仍未完成的憾事。
警官(不叫警衛,有人在人質定位訓練課上告訴我)來了,交給我一張貼有照片的身份證,我把它套在頭上。身份證上寫的是:愛麗絲‧葛林費德,助理講師,而不是愛麗絲‧葛林費德,准博士。愛麗絲‧葛林費德幾乎成了……只可惜……我的生命是由一連串的幾乎構成的:幾乎出版了書、幾乎成了老師、幾乎結婚。最近「可惜」似乎佔了上風,而「幾乎」已蕩然無存,正如我姨媽蘇菲說的:像個已吃到圓洞裡面去的甜甜圈。
警官在院子的入口處停下,跟塔樓上的幾個警官不斷交換隱密的手語。我朝別處看,彷彿怕偷聽別人的悄悄話而被逮到。草地被交錯的混凝土小徑分割成了好幾塊,坡度很陡,一直延伸到河邊,但頂部裝了一道螺旋狀六角形鐵絲網的磚牆,剛好遮住了這一切,只能看見一段細長的河水。我常在想,這是不是監獄建築師的刻意設計,利用那一瞥暗示性的自由,來嘲弄囚犯。
我的隨扈已在空地上清出一條通道,我們魚貫而行,由他前導。下火車時的霏霏細雨,現在變大了。我想掏出書包裡的雨傘,但猛然想起駐守在塔樓的警官和他們身旁的自動武器,還是三思而行吧。
我的教室在一棟低矮的建築物裡,緊鄰著監獄的高牆。學生已經就座。警官等我點名,才知道有個學生被單獨禁閉,另一個剛假釋出獄。我點完名後,警官就走了。我第一次在警官剛離去的范溫克(囚犯這樣叫它)教課,十分緊張。當我接下這份差事時,原以為教室裡一直會有警衛陪著。現在,更讓我不安的是那個警衛就站在敞開著的門外,還聽得到我講些什麼。在上課期間,這位看不見的聆聽者,常會潛入我的意識中。
當我從皮包裡拿出紙張時,眼前歪七扭八坐著的男人立即挺直了一些。他們並非不尊重我,而是因為受到課桌限制,才採取這種姿勢。教室裡的課桌都是老式、小學用的那種。如果我的學生坐直了,膝蓋就會頂到腎臟形桌面的底部。西蒙˙史密斯塊頭大,只能斜坐在桌前。我曾問過典獄長能否用不同的桌椅,但課桌都釘死在地板上。教室裡唯一能移動的家具,是張很輕的塑膠椅子,就放在我的桌子(也用螺絲固定在地板上)後面。每當我把椅子拖到桌子旁邊,以便跟學生靠近些時,人們都會警告我不要胡亂搬動。現在我只好坐在桌子邊緣。
艾米里奧˙雷拉是我在這學期中年紀最大的學生,他問我有什麼是他可以代勞的。他彬彬有禮,雖身陷囹圄,卻經常盡量表現一些紳士風度。我想,如果得到允許,他準會替我拎沈重的書包、陪我走過院子、替我開所有的門。而且將會樂此不疲。他宣稱自己是個仿冒行家,但我不相信這些小伙向我誆稱的各種浪漫罪行,不過,他們居然想出了不同於謀殺、強姦、和販毒等他們比較可能犯下的罪行,卻讓我覺得很可愛。
舉艾丹為例。他說他被關在這裡,是因為走私槍砲給愛爾蘭共和軍。
「我也一樣,」來自南布隆克斯區的三百磅大塊頭西蒙˙史密斯,第一次聽到艾丹爆料時說。「吻我一下,我是愛爾蘭人。」
今天,艾丹的藍綠色眼睛有點游移羞怯,躲閃著我。難道我忘了他還欠我一份作業?我不以為然。通常我都規定他們在課堂上寫完。我認為我的學生雖有大把時間,卻沒有做作業的良好環境。艾丹必定遭遇到了別的事。他具有我姨媽稱作黑愛爾蘭人的顏色──白肌膚、黑頭髮、黑睫毛掛在灰白的眼珠上。(多少年來,我一直以為姨媽說愛爾蘭有黑人。)這些顏色的效果一向很迷人,但今天他的乳白色肌膚一片蒼白,整個人好像快融入斑駁剝落的灰泥中。濃黑的睫毛低垂著。他可能在下一節文法課時,上到一半時就會睡著。於是我做了決定。後來我辯解說,在獄中度過下雨的早晨還有另一項選擇,那就是向學生講解使用獨立分詞的風險性。但我知道,我當時確實是因為想讓艾丹保持清醒。
「艾丹,你聽過海豹女子的傳奇故事嗎?」我問。
我看見艾丹蒼白的臉泛起了一絲血色,覺得很欣慰。
「絲綢女子?」(譯註:英文的海豹女子(selkie girl)和絲綢女子(silky girl)同音)西蒙問。「我認識一個名叫絲綢的歌舞女子。」
艾米里奧˙雷拉發出噓聲,露出牙齒,有顆是金牙,但他一句話都沒說。彬彬有禮畢竟也有行不通的時候,因為西蒙真的太魁梧了。
「海豹女子是個愛爾蘭傳奇,」我告訴西蒙,「一個民間故事。這也是我們今天的功課。」
「你要給我們講童話故事?」西蒙問。
教室裡響起了手腳挪動的沙沙聲,以及膝蓋和木板的碰撞聲。我似乎還聽到從外面的廳堂,傳來一聲難以置信的嘆息。現在我是騎虎難下了,我想,然後我看到那些男生都安靜下來,露出我幾星期來沒見過的專注神情。他們的身體向前傾,我想,如果他們的桌子沒用螺絲釘固定在地板上,他們肯定會把椅子挪近一些。儘管他們無法挪動,我卻覺得自己有如眾星拱月,他們變成了一群等著聽故事的小孩。於是我明白了。他們是我最好的聽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