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了解編舞家對《花語》的詮釋是什麼,但我的想像與解讀則如上所述。以那樣的標準來說,《花語》的上半場有幾段令人眼睛為之一亮。
其一,是蔡銘元與沈怡彣的雙人舞。看著他們倆的這一段,本來我想把這篇文章訂題為:「青春之異語」。但後來對此舞還是有些疑慮,且下半場完全不適合此題,故也就作罷。「青春之異語」是看著他們及後面幾對舞者表現時所立即閃過的文字意象。
蔡銘元在這段的表現著實令我詫異,或許該說驚豔吧!他是當家小生這點早已沒啥好懷疑,但就因他以當家小生之姿而可以跳出幾乎不同過往的身體語彙時才讓人訝異。至少對我來說,他在這一小段的身體除了青春洋溢的氣息之外,更讓人感受一股解放之感。是的,我覺得他放出去了。以往雲門水系列肢體當然也放,《白x3》就是一個極放的作品,但蔡銘元當天的身體除了放之外,更有他自己的個人風格與意識融在裡頭。以此,我不禁懷疑什麼才是他平常私下自己的身體語彙與喜好?(每個跳舞的人都有他的特色與喜好。)雲門身體的放其實再怎樣也還是有收、有個無形的框框,但在《花語》蔡銘元與沈怡彣的雙人舞的這個小段落裡,我覺得以往的無形框與收消失了。或許那並不是刻意的處理而是自然發展,但這個點的確引起我很大的興趣。有意思的是這個段落台北場etc.跟台南場是由不同人來跳的,so…,當初這段舞(現今這模樣)到底是怎麼發展出來的?誰發展的?而不同舞者來跳又是怎樣不同的表現?這些又回應到我前面的提問,真是令人好奇的狀況呀!
而相對的,蔡銘元與沈怡彣的雙人舞中,雖然沈怡彣也不弱,但還是被蔡銘元吃掉了,有些可惜。另一個問題是他倆所想表現的「Love」並沒有因為彼此緊緊地擁抱而真的傳達出愛的感覺。這個部分大概是這對突出的雙人舞中的最大缺點吧。
而上半場還有令我眼睛為之一亮的piece是周章佞的solo。她的獨舞相較於前面舞者的表現是很不一樣的質感,似乎留有很深的雲門style(觀賞時我總是想到她的行草系列solo),但又混有一股她自己深深挖掘的「花語」,因為她跟蔡銘元/沈怡彣的雙人舞是同一個主題卻又表現出那麼不同的質感與氣息,所以前面我才會提出要訂為「青春之異語」。我覺得這兩組人都有試圖並達到編舞家的創作要求;每個人的青春過往都不同,舞中呈現出每個人的歲月記憶與個性。這樣的piece禁不住讓人喊聲Bravo。
周章佞的solo很沈穩,但在穩定之中偶爾又讓人感受到她試圖呈現過去的一種歲月掙扎與激情。我不知道她的個性是怎樣,但這段獨舞的感覺很特別,不知是否人如其舞?雖然有過去的種種,但並不會讓人感受到傷逝青春的悲傷,而是一種走過人生的種種洗鍊智慧與體悟在其動靜之間。這支獨舞大概是過去我對她的solo最有感受的一支吧。這支獨舞及舞臺上的她真的有很強的個人魅力!
或許因為演前翻到節目冊裡仍保有邱怡文的資料,或許看了周章佞solo的影響,當時突然之間,我也很想看看:如果邱怡文還留在雲門,林老師跟她自己會創造出什麼樣的青春異語?她會怎麼呈現這次的命題?
蔡銘元是年輕世代(30)的代表,周章佞是成熟世代(40)的代表,各有各的特色,所顯現出來的是人生態度與閱歷的不同。
而後余建宏那組的雙人舞則是女舞者較強,余建宏相較削弱了。
下半場是群舞、獨舞相雜,基本上是以開場的女舞者(黃珮華)為主線,而群舞及其他獨舞、多人舞為輔線。其中下半場裡黃珮華與周章佞的一支相對應的舞段實在非常出色,尤其周章佞的表現非常優秀,幾乎令我稟息而專注地觀賞!
而相對於下半場的”複雜”(舞臺裝置、舞蹈編排etc.),上半場果真是單純的青春無敵!
三千髮絲。
舞臺上不斷不斷地吹來屢屢髮絲,只是一點一滴地侵蝕舞臺。有時它似乎非常微渺,但即使就這麼一點點,它還是召示了它的存在,存在於我們的生活之中,屢屢髮絲,就像是隨著歲月增長而不斷加諸於我們身上的各種負擔。三千髮絲,有人說髮代表著我們的煩惱。不知編舞家是否有很多很多的煩惱??看著台上的舞,飄著髮絲,偶爾落下的花瓣,不禁覺得這真是某種特質的寫照。有美,有不完美,和諧、矛盾都在裡頭。應該是年紀到了吧,《鳥之歌》與《花語》總是讓人感受到一種人生的反芻。不見得是追憶或感傷,但總有種回望。抑或,只是我的心境變老了?
對於《花語》,它的肢體風格、它的音樂與舞蹈搭配、它的燈光,心中著實有許多疑問…。
而ending,不可否認真是神來一筆–尤其對前面上下半場這麼凌亂的一支新創作來說。
舞末,舞臺側放送出更強烈的強風,在煞煞風聲中,台上的千絲萬縷髮絲及其他細小的花瓣都被吹的一乾二淨,不管是愁緒還是青春的生命,一切都隨風而逝,留下的是一片淨白,原先斜放於舞臺上的裝置撤走、白幕上,一切都反璞歸真、撥亂反正,留下淨白的景,暈黃的燈光,似乎回到最初的原點。或許它不只是個舞臺,不只是個創作,也代表了編舞家的想法與冀求。是要青春,是要歲月積累,是要單純,是要複雜,空?淨?其實這都是自己的選擇…。這樣的ending,讓我從《花語》的混讓中清醒–林老師還是林老師,這樣的結尾就是他會做的事。
海牙,2008/10/16完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