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塾之所以吸引我是因為它的純淨美學與氛圍營造表現非常傑出。不可諱言,身體的內在探討本來就是舞踏中心主題。但現場看到它的「純淨」還是非常訝異。似乎身體之外的東西都去除掉了,剩餘的只是「身體」它的原本;沒有多餘的枝節與誇飾。這跟我所熟悉的西方舞蹈差異很大,應該說這次的演出讓我深刻體悟到了東西方兩種截然不同的舞蹈美學與身體觀。
但山海塾的舞踏也並非我以前所瞭解的舞踏種類,雖然舞踏有多種流派,但山海塾的表演似乎是一種經過“進化”的舞踏。我的意思是它是保有了原始的舞踏形與意,但不同的是它加入了很多“現代”的東西在裡頭,不是最“原汁”的了。比如它有非常現代的西方音樂運用在其中。也許是我孤陋寡聞,但我很難想像將西方音樂或西方音樂的元素跟舞踏結合在一起而做出這麼「西方味」的作品。我總覺得日本的舞踏應該跟更傳統或說有傳統元素的音樂相結合,表現更純正的東方味。這是一種進化的必然性嗎?因應世界劇場的需求與發展,所以融合了各地的劇場優勢文化所衍生出來的作品樣貌?有所宗源卻又與眾不同?看著山海塾的演出,總覺得它的「表演」成分太重了點,不禁讓人懷念歷史資料中所看到的大野一雄跟其他開山祖師的作品風格。雖然有些簡陋、有些不完美,但精神卻是更精粹!
看演出時我也不禁想到:不論舞踏、現代舞、芭蕾舞(這是目前我常接觸的舞蹈種類)都有他極致的美學,而這三種的差異性還算是頗大的,所以要彼此相容的確是有點困難。難怪劇場前輩們彼此不太相容。只能說青菜蘿蔔各有所好吧。
因為過去看到的歷史資料中,除了大野一雄我還稍能接受外,其他有些非常晦暗的作品或團體簡直是有點令人作嘔,所以我原本以為自己會不喜歡山海塾的作品,不過能看到今天這場演出倒是讓我非常高興,感覺像是一個非常愉快的享受–雖然坦白說我不知道到它要傳達什麼。不過我倒是頗欣賞它所表現出來的視覺美感與氛圍。是的,他的氛圍營造的非常的好!這是除了舞踏之外他另一個成功的因素。坐在樓上的朋友們說水砵盆中所投射的光影變化非常的迷人,可惜坐在一樓18排邊的我除了些微的水波之外,一點也沒看到它水砵盆的燈光設計,真是令人扼腕呀,這應該是非常重要的欣賞重點之一。
當然一觀看山海塾的作品馬上讓我想到之前一直非常欣賞的Saburo,至此,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更瞭解Saburo的身體養分與傳達方式。原來他還是跟舞踏有很深的淵源。或者說,這是日本人身體裡的一種潛藏養分?我在Saburo身上看到的身體之流的能量也在山海塾的舞者身上看到了。不過不同的是:山海塾所表現出來的身體美學是比Saburo更純粹、更吸引人的。尤其以天兒牛大的solo來說,他的淨化層度高多了,即使山海塾的肢體更簡單、元素更少,但卻更接近「身體」本身。在這點上我必須坦白:Saburo略遜一籌。這是因為一個是單純的舞踏,一個是在傳統之上發展的現代舞之異嗎?山海塾的肢體更專注在“身體”(這也是舞踏的精神之一),而Saburo則是西方劇場洗禮下的產物。兩個都很明顯地受到西方劇場元素的影響,但一個站在舞踏(或說日本諸多傳統文化淵源上)而更向東方發展,一個卻是站在自己的文化基礎上決然地邁向西方。然後各自開出兩朵燦爛的花朵來!我想這樣的形容應該是很貼切的。
又,如果舞踏是日本的身體或文化特色,那麼台灣的呢?或說中國人呢?傳統戲曲身段?還是太極?這個無解的大問題又出現在我的腦海裡。看演出時因為舞踏的「緩」讓我想到無垢的作品,同樣的緩,但兩者卻呈現相當大的歧異。兩者相同地都受西方劇場影響,而非只有純粹的東方元素在作品裡,但卻都以東方的精神、美學為主要創作的主軸。而山海塾怎麼看就是舞踏,身體是絕對的主角,透過它來傳達主題思想。無垢的卻是融合多種東方元素的「現代舞」,更準確地說,它是一種「劇場儀式」,透過這一場儀式傳遞出它的美學與其他諸語。相較之下,無垢的語彙比較容易捉摸,主題性較強而沒有那麼的抽離,是一種精神性的入世作品。
而雲門的太極系列作品又是另一番的東方身體美學了。這三個非常吸引西方的東方舞蹈團體也的確都在目前的世界舞蹈劇場中得到相當大的肯定與回響。不可諱言他們的確是成功地運用了老祖宗的文化遺產創造出屬於自己的風格。也讓西方再次注目東方。即使受到相當西化影響的我也是深深為他們所迷!因為透過他們的作品我才有機會更深刻地感受到骨子裡的東方血液與文化情感。
整晚的演出,天兒牛大的solo即使不懂(坐的太遠啦,只能去感覺他的演出)卻是能讓人將視線非常專注地跟著他。一舉手一投足(即使非常些微、不明顯)都帶著無限的想像與美感。他真的不愧資深的舞踏工作者,展現出來的風貌真的非常迷人。相較之下其他的團員就略遜一籌,有時感覺是有點「表演」的樣態存在,而非真的專注於內在身體。但內在的身體探索與外顯的表演方式本來就有衝突性。而這也是我覺得山海塾給我的疑惑之一:它的「表演」是否過多?
而山海塾既然名為舞踏就會有它的基本特色–緩慢,所以演出當然還是會讓我覺得有點「緩慢」!因為坦白地說並不是每一刻都是很吸引人的,更何況內容是那麼的抽象。我上過一點舞踏的課,自然了解舞踏著重個人內在自我世界的探討與呈現;但有時一般人還是很難touch到舞踏的精神世界。
演出結束後他們的敬禮方式也非常有趣–是舞踏式的,在在都將他們的訓練、精神、態度顯露無遺。觀眾的掌聲看似熱烈,但其實感覺得出來台北的觀眾對這次的演出似乎沒有很喜愛。台灣的觀眾雖然熱情,但顯然這次是有所保留而選擇了適度地表達自己的觀感。這樣也未嘗是個進步。沒有人規定一流的表演一定讓觀眾喜歡或是得報以滿堂彩。真正傳達自己地感受或許是比較實在的。
雖然這次的舞踏票價我覺得賣的太貴,行政上也有許多不足,但還是很感謝許博允第三度邀請山海塾來台灣演出!因為它讓我認識了另一種的舞蹈之美。
海牙,2005/1/22 凌晨速記。1/26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