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哭的建築師

記中港路之立體巢穴成立

一、勇氣
即使是在大路邊擺一個麵攤也是需要大勇氣的。大學時曾經與朋友去和她男友在人潮洶湧的逢甲夜市擺地攤，叫賣著一折價切貨下來的各色皮包。面對人群發現自己開著口卻發不出聲來，只漲紅了一張臉……就低頭幫忙找錢。
廣場上釘釘咚咚架起一個擂台，踏上肥皂箱的一場演說，在市集上雜耍或是躍上舞台亮相，先唱名：「我──某某人是也。」篤定的神采、負責任的姿態，喊出「我的麵一碗10塊。」末了還要一句「下次再來喔!」
人生不就是推著前面的攤子，煮出精采的麵來。

二、相聚
10年前開了一個浪漫的店〞法國南部〞，藏在悠靜的市民廣場旁，今天則集結眾人(只差沒有上梁山)，跑到台中最大的馬路，在金權囂張的地方，我們卻傳播著人類最好的資產──〞書〞與〞溝通〞。在這立體的巢穴，有讀書人、建築人、詩人、哲學家、農夫、匠師、藝術家。沒有後台與公家補助，要自力生產出精采創意的作品。若能激盪出〞拯救地球之類〞的概念與行動，這一切就值得了。
看到默契咖啡店四人組，三十出頭、喜歡攝影蘋果電腦、幫瑪利亞基金會做企劃、年經且顧家的身影，想起那時〞法國南部〞的設立也是一股傻勁，我擱著我那小小可能與資本社會格格不入的事務所，四個愛吃愛挑剔的女生就一起開店了。那時也是看上了二樓可以有大片窗框住市民廣場的綠地，租下了租金不便宜的角間老房子。第一次自己僱工、搭鷹架、挽起袖子排尺二磚、外牆泥作抿石子染出有普羅旺斯氛圍的黃，開業多年服務他人的我終於有了第一個屬於自己意志呈現的作品。
「為什麼會聚在一起?」因緣際會成就了很多事情，夢想堆疊、累積、沈澱、等待、發酵出創意的酒香………..。
有時是一個口號、一件有意義的事；有時是某個時間點一個空間供應者的招呼；就讓彷彿相近、愛作夢，愛讀書、領域與質感接近的人就樓上樓下聚在一起(也可以說結交損友被陷害了)。
用會員方式支持一個「獨立書店」的繼續存在，在我們身處的城市裡當然有必要性?就像每一個人就是需要獨立思考，可以自由吸收知識的意志一樣。擁有清晰的價值觀與持續成長的心智習慣，就是集結「讀書人工會」的重要目標。
我們太容易受到資本市場、媒體、政治權謀的操弄所蒙蔽。
或許靜下心來的一杯咖啡與一本書，就是現今紛亂環境中的餘地與解藥。


三、巢穴
創業是需要勇氣以及股東們激盪及參與的途徑。所以在進行設計一樓的複合東海書苑與默契咖啡店之間就有了很多的我為你著想、你為我著想的禮讓。基於租金預算考量以及舊書架再利用的想法，要如何讓愛讀書的人與愛咖啡的人分享著只有7米多面寬深12米並不大的角間店面空間是最重要的命題。
舊有磨石子地坪原味的保留、不裝天花板都讓工程上的困難加倍。新的排水、電線、網路管線如何走動，就成了設計關鍵。大動作是靠牆抬高1米的書架，形成多層次的藏書空間，與可以觀望全景的高視點。儲藏要足夠、階梯夠寬，可坐下來依傍著書櫃看書。然後整個中心是有點大的吧台，因為很專業(我們主要技術士阿峯是東海食科畢業，已有多年開店經驗，他手作的松露巧克力一定要來吃)。不喜歡用草率的釘槍木作補土虛假裝潢式的木工慣用工法是我們的過敏病；準確表達每個材料清楚的本質特性，也是做我們所設計的室內工程很累人的地方，一群堅持理念的「神經病」，木工阿義友情跨刀，一直幫我們這些好友做一些不錢賺的案子，採用鐵板、鐵件、積層實木、夾板…，他可是有大木作工法授證的匠師。
2006年12月9日東海書苑NO.2在這裡開幕了。前一天才翻看貝嶺的詩集，今天就見到本尊來到書苑；紀錄片的導演常喜歡經過這裡；剛去原住民部落回來，鄰桌談論著昨天「挺樂生」的活動；而「合樸農學市集」即將開始好好務農好好吃飯好好生活好好讀書的DM熱騰騰的在這裡發送與推廣；反正梁山泊裡臥虎藏龍就對了……..，還在東海別墅時我就發現徹夜在書苑飄來飄去不是天使就是精靈。


四、文化
「建築師算不算藝術文化工作者呢?」文建會不照顧我們，因為我們在採購法裡是接勞務案的廠商。剛成立「建築改革社」問卷回收，大部分民眾以為「建築師」是「賺錢的建商。」集合住宅的設計的確經常是建築師的工作內容，偶有轉為成功的建設公司的經營者。但建築師不是建商，會計師不是企業主，律師當然也不是總統的跳板……….。我們有著很重要的為公義領域把關與服務群眾、關切都市空間美學的專業任務，比藝術家掌握更大尺度的畫布。
一個城市的面容由不同時期建築所排列、消長而成，所以也是每個時代文化發展重要的場景。我們這個行業替建物簽了名、落了款、蓋了章，當然需要為歷史負責。順應都市紋理脈絡，掌握當代的技術，複合表達出好的成果。不能只聽投資者或是當權者不當的要求，做出有損公共最佳利益的設計。無論有沒有都市審議機制防範，心中的一把良知的尺才是最重要的（可惜沒人關心沒人愛的正是我們城市的臉）。
是的，我自許是一個文化工作者，1998年從「二十號倉庫」籌備階段到細部設計到完工，然後921災區的重建工作，我們團隊開始有機會做一些校園公共工程，抒發我對〞公領域〞是否真正釋放於民，以及校園友善永續環境的看法。累積這近十年的經驗、人脈好手的培養與加入，一些社造朋友在農改、關懷台灣的推廣記錄片工作上都有一些成長。事務所原本2個建築師6個人，也增加成3個建築師，加上現場監造人員逼近20個人，無法擠在原有巷弄內由30坪住家隔間的工作室。大夥就決定〞勇敢〞的走出來，直搗台中市的核心。付多一點還可以承担的房租，把著台中港路的脈動，聽金錢豹的心跳，側看文心路上爭奇鬥艷的賣場、接待中心與特立獨行的餐廳，看看我所成長我所愛的台中還能多元耍酷到什麼地步……。
二三樓新的工作空間提供同事大一點的桌子，堆書本文件圖說打電腦做模型；累積多年的模型疊放成一道豐富的隔牆；更新好一點的廁所與茶水間；有大片窗欣賞中港路的綠蔭與落日夜景，開闊視野培養寬敞的設計胸襟。同事上下班從一樓穿越書苑時，不僅是擦身而過這些歷史的累積，工作之餘若有緣拿起一本書與前人的智慧交流，那是無盡的恩寵。而團隊的價值觀就是與歷史共存與前人並肩，燉煮出精采的設計出來。


五、救贖
忙著交圖、競圖、開會、教書，終於在過年的初四以加入「讀書人工會」的會員優待價買了一本「沙郡年記」。唸研究所時關老師曾影印部分章節，關於〞土地倫理〞的永續課題。年節時從一月翻到二月的章節，文筆流暢且豐富的生態觀察內涵應該會讀得完吧！有緣從頭到尾，從年輕到老，都可以看得完的書與長長久久的朋友還真不多呢！幸福的滋味就是讀著好書，身邊有著好友，健康的食物、安心可以散步的城市、便宜乾淨的二輪戲院播著非主流的藝術電影，而且還有午夜場。
我〞耽溺〞台中市四十年頭，似乎是個老古板了。不滿的力氣消退了，就這樣接受它的髒亂、人行道的坑洞、違章的招牌，荒蕪不拆的鐵皮，堆在騎樓的廚房與貨架，「無法無天」是我對台中的看法，「無政府」真是一種〞超高〞的無為之治………。自由、創意、汰舊換新，以古老的燒耕移居的模式，從中正路火車站前這樣逐步移到了文心路。當新市政中心完成，七、八期豪宅拱著殿堂，台中市政府、國際大師伊東豐雄的音樂廳就成為皇權集中時代將貴族置放在皇宮四周的格局。憂心舊市區將更加沒落與邊緣化，貧富差距引起社會不平等的不安狀況會更加嚴重。
「苦煉」還在床頭邊，睡眼惺忪時看到77頁，隔著幾個世紀去看歐洲宗教與哲學的思辨，農人、工人、商人、地主、貴族的拉扯。卡爾維諾「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放在背包一直還停在「準」第三章，雖然薄薄一本卻很難「輕」「快」的帶過去。(這學期第一天下課從成大回台中的自強號上，終於看完了最後的「顯」與「繁」。)但意猶未盡好像可以再輪迴一次。
經典的書同時左擁右抱好像左右腦不太夠用。吳爾夫的「普通讀者」最厚也最想參拜，單看〞序〞就已經醉了。(我是個愛喝酒但完全沒有酒力的人，也是個愛讀書但沒有能力消化書的人。)已忘記是去年如何一口氣把「我的名字是紅」看完的。年前北上，好友偉林在車上朗讀「黑色之書」附錄的這屆諾貝爾文學獎的得獎感言，一晃台北就到了。讀聽這篇的「父親的提箱」，因完全沒有看文字而是專心用聴的，記憶比較像音樂，搜尋記憶時也要換到聲音的記憶庫裡去找畫面。要成為一個專業的作家，與專業的建築師一樣，就是要忍住寂寞，長時間伏案在桌燈下把你的想像具體化，如同「我的名字是紅」裡面土耳其傳統的精密畫師也是瞎眼無悔…….。沒有人可以幫你或是即時分享你的想像，就是要寫出來、畫出來，不厭其煩的嘔心泣血、哀嚎……生產……去完成.，有時夭折或是提早哀悼成了失利的紙上建築，也是值得。
這幾年在逢甲兼任帶畢業設計，傳授開業建築師的實質設計經驗；去年在雲科空設教一年級的基本設計；這學年則應傅朝卿系主任之邀每周二跑到成大建築帶了八個學生。對培養更多優良具美感專業建築師的環境，我有著相當的期許與社會責任，引導學生們公益服務的價值觀，同時也是逼自己再用功成長，並思索建築本質的課題。
在經典文學創作的閱讀裡找尋足夠的養分，能帶給未來年輕建築人啟示與鼓舞的，不一定是所謂建築專業的工具書籍。去結識非相同領域的文化朋友，才能讓建築人了解多元異質環境裡不同的思路與生活，以同理心服務各階層的大眾，替公領域把關更好的空間品質。不是只讓建築物更好，而是建築更好的生活，如2006威尼斯建築雙年展的標語”Build your live better.”


六、後記
現在年輕人侷限電腦，被爆炸的資訊、消費至上的誘惑迷了路、失了方向，更難回到書中深刻的省思與無盡的想像。書是救贖，得救的人並不多吧!
因為搬辦公室翻出多年前寫給年紀差10多歲么弟的一封未寄信，
以此作為本文的後記：


太久沒看到你
見到一個酷似你的側影
在東海附近的書店裡翻著書而不是沈迷在電腦前按著鍵
有一點海市蜃樓的幻想與身為大姊的一種期盼
想起高二時作文寫過一篇題名「煙火」的散文體
那時常去道明幼稚園牽著不到120公分高可愛懵懂的你下課回家
突然很想動筆跟還沒長大的你分享，生命的燦爛與禮讚
美好、動人、短暫就像煙火……..
轉眼180公分黑黝的你已拔高擋住我的視線
但我還是很想把你這頭壯牛推到書櫃前
讓文字所產生的想像力催化你、感動你
但這似乎已是不可能的事，我還是會祈禱
如同我不會為了自己的健康每日步行一萬步
只能希望有一天你會讀書而我會減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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