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地圖

剛剛想回顧一下Blog裡貼的小說
發現這一篇被我拿下來了
竟然會忘記自己寫什麼 於是就跑去翻了資料夾XD
　
2006年6月寫的
後來是得了第一次參加巡迴文藝營的小說組入選
　
雖然忘記當時寫這篇的時候在想些什麼
但可以確定的是  快要兩年了
看待同一個故事的感覺卻不一樣了
現在好像正在喪失這種說故事的能力!
好懷念喔哈哈
　
我很喜歡這一篇 因為裡面有很多我愛的東西
認識我很久的人應該會知道吧:)
　
希望你們能留下一些感想

　
　
 

　　「啊。」陷進柔軟的沙發，少年揉揉太陽穴，閉上眼睛。

　　許多煩雜的思緒在腦中一晃而過，但是晃了過去又飛了回來，就這樣來回奔跑。他皺了皺眉頭，將緊閉的雙眼又閉得更緊了些，再用力的睜開。

 

　　仍然一成不變。

　　滿滿的兩排大書櫃。在這個房間裡，手能及之處幾乎都是書──而且清一色都是奇幻系的。再來就剩一扇門、一張大沙發、以及一扇窗子，而地板上還有一些散落的書、堆積的書。這是少年的避難所，似乎也是他覺得這世界上唯一還「乾淨」的地方。少年常常到這個地方來找一份清靜，拾起一本書就是一個下午，讀累了就打開窗，眺望這個城市。

 

　　其實他並不是很喜歡這麼做，因為不管看得多遠，永遠都是一成不變的高樓大廈。要不是為了吸點新鮮空氣，他才不想看著這個污穢的世界發呆。這裡是三十八樓，整個城市似乎縮小了；這裡是三十八樓，要跳下去必定粉身碎骨；這裡是三十八樓，接近他所愛的天空。

 

　　他不在城市中央抬頭看天，因為那樣的天空好渺小。抬頭一望，都是巨大的招牌、蓋得很高的大樓（雖然自己也住在這種地方）一棟接一棟，像是情人擁抱似的親密。而原本偉大的那片天空，卻被擠得只剩下一小塊一小塊的碎片，苟延殘喘的活著。貪婪的人類還想要接近天空，把大樓蓋得越來越高、越來越高，自己為能蓋出所謂世界第一高的大樓就很了不起。但是他們永遠都搆不到的，少年知道，這些醜陋的人絕對碰不到那偉大的天空。

 

　　少年討厭這個世界。

　　它們逼得自己近乎窒息。

 

　　有時候他好想逃離，永遠逃離這個地方。他對這個城市沒有羈絆，對所謂的故鄉、親人、親情、家庭……都沒有牽掛。唯一的牽掛是天空，但他知道不管他走到哪，只要抬起頭它就在那。少年曾經想要離開，可是他聽說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任何一片淨土，人類肆無忌憚的開發、開發、開發，卻剝奪了其他生物生存的權利。這個世界似乎只剩下人──每每想到這裡，一種噁心的感覺就從他的喉頭湧上。

 

　　少年幾乎從一生下來就活在自己的世界。跟很多老舊的劇本所寫的一樣：他的家庭非常富有，雙親卻因為工作忙幾乎沒有時間陪他；他的功課、體育、藝能方面，絕對都有被稱為天才的資格──他樣樣都好，幾乎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地方，只是他孤獨，因為他認為沒有人可以了解他。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種劇本式的人生竟然會出現在他的身上。

 

　　無奈啊，一個人生下來是什麼，是誰能夠決定的呢？──他想。

　　拿起了一本小說，他墜入一個不一樣的世界，一個他所認為的桃花源。

 

　　少年認為只有奇幻小說能帶他進入他想要的世界。他寧願和書中的人一起冒險、一起歷經生死，也不要面對這醜陋的現實──就算所有人都罵他是怪物、說他是異類、甚至想送他到精神病院也一樣。

 

　　這個世界，才是他想要的！

　　在小說裡，他彷彿有了翅膀，可以盡情翱翔在天空中。

  

　　一個艷陽高照的午後，少年走在街上。

　　連太陽都被高樓擋去了大半，再這樣下去以後是不是可以不用撐傘了？──他諷刺的想。但悶熱的天氣還是讓他滿頭大汗，他伸手抹去額上的汗珠，剛剛流了幾滴到眼睛裡頭。

 

　　少年走在熟悉的路徑上，沒有一絲留戀與逗留，他只要去一個地方，達成目標以後就回家，窩在他的房裡。他討厭這個世界。

 

　　轉了個彎，他走進書店裡。

　　冷氣吹拂在他的身上，少年打了個哆嗦，襯衫可是濕的呢。

　　輕音樂流洩著，他看了一眼在書店裡頭來來往往的人們，接著逕自走到書架前瀏覽，看到喜歡的就拿起來翻一翻，有興趣了就拿著，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

 

　　雖然網路很發達，但是少年還是喜歡親自來逛書店。

　　那種感覺真的截然不同，或許人們所說的戀愛，也可以用在這個上頭？有時候，當他的手觸碰到書頁，總是會覺得裡頭有什麼在等著他，要他趕緊翻開；有時候，當他的眼神掃過一整排書，就是有一本書特別吸引他的目光。而這些書通常都讓少年愛不釋手。

 

　　「小老弟，這本很不賴喔。」他被嚇到了。

　　少年轉頭，一個中年男子指著他手上的書說著。他愣愣的看著男人，真的被嚇著了，除了突然出現以外，還有一個主要的原因是他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有跟別人交談了，像這樣被人主動叫住還真是第一回。

　　「喔、喔……我也正想買。」他擠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把書收到那已經拿了三四本的左手，接著迅速離開這個書架，到對面的架子去瀏覽。

 

　　「小老弟，你喜歡看小說呀？」沒想到，這個男人竟然跟到了自己後頭。

　　「呃，對。」或許是太久沒有跟人接觸，他也想不到要說些什麼。

　　「有空跟我聊聊嗎？」

　　「唔……？」他不太明白為什麼這個人找上自己，不過他並不想，「不好意思我還有事情……」少年準備要走。

　　「我想跟你談，」他停住了腳步，「心裡的事。」

 

　　少年轉過頭，望見一個燦爛的笑容。

　　而這個笑容卻讓他覺得沒有一絲絲虛假。

　　多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啊。

  

　　少年攪動著杯子裡的咖啡，熱氣冒了上來，在空氣中無形的旋轉。旁邊的大片玻璃擋去了外頭的紛擾，這是一家咖啡廳。

　　男人拿起了咖啡杯輕啜了一口，接著帶著玩味性的笑容看著他。

　　少年繼續攪動著他的咖啡，心中有幾千萬股思緒也在攪動著。其實他可以當下就走的呀，為什麼要跟這傢伙一起到這種地方？書放在他的腳上，如果不是這個陌生人，他現在應該已經遁入另一個世界裡了。

 

　　但是，不可置否的，這個傢伙給人的感覺很舒服。

　　跟他相處在一起，兩人就像從很久以前就認識的老友一般。而事實上，少年只不過才活了幾十年，而他們也不過才進到這家店裡幾十分鐘而已，甚至還沒聊上幾句話。

 

　　「小老弟，你常看書嗎？」

　　「嗯。」他點點頭。

　　「書裡的世界……很迷人吧？」

　　「嗯。」他再次點點頭，這次稍稍揚起了嘴角。

　　「會讓人忘記現實呢。」

 

　　突然，他覺得這個人很恐怖。

　　似乎完全知曉他的心、可以完全看透自己的感覺。

 

　　「你有沒有想過，你最想做什麼事情？」突然這麼一問，卻讓他啞口無言。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情。整天的生活目標幾乎只有看書、看書、看書，沒書看了就翻舊的，他喜歡一頭栽進那看似不存在的世界，然後沉浸個一整天。

 

　　「天空很迷人吧？」男人見少年許久都沒有回答，便換了個話題，這才讓少年自在了一點。

　　「嗯，很棒。」他沒有多說什麼，拿起了咖啡杯貼上嘴唇，感受著咖啡的香味與杯緣的溫度。好溫暖啊。

　　「有時候，我會很想飛到天空上去呢。」男人望向外頭，但是這裡看不到天空，只能看見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的街道。

　　「我也是，」少年想了想要怎麼回答，「會很想拋下一切，就只往那兒飛去。」

　　「只是啊，我們可沒有小說中那些人兒這麼棒的運氣，可以憑空生出一對翅膀，或是出生在什麼天使族裡頭。」是啊，誰能夠決定自己生下來是什麼呢？

　　「嗯。」他附和他的說法，再次拿起杯子，讓熱熱的咖啡流過喉嚨。

 

　　「只是，可別忽略了現實啊。」又是突如其來的一句話，這男人好像很喜歡這樣天外飛來一筆。但是這句話卻讓少年為之一震。他沒有回答。

　　「像我，就是虛空的活了三十幾年，才認清現實到底是什麼。」他苦笑，用攪拌匙在杯子裡頭畫圈圈。

　　「難道……不能夠擁有幻想嗎？」他不容許它們被剝奪。

　　「不是不能，幻想有時候還挺好的呢。現實有時候就像一個黑洞，而這世界就像一個深淵，掉下去就全完了。」少年不太懂男人的意思，那到底是要他怎麼樣？

 

　　但，還來不及問，男人卻站起了身。

　　他把手搭在少年的肩上，雙眼直視著他，把他整個人定在那兒，眼神就像是要把自己看透。

 

　　「小老弟，想做的就要趕快去做啊。勇敢一點，不然，會像我一樣錯過了，悔恨一生的。有時候，幻想反而會賜給你神奇的力量噢，就像小說裡寫的一樣。」男人留下一個笑容，離開了。

 

　　少年盯著他離去的背影，過了許久才抱著書緩緩的往家裡走去。

  

　　夜，從窗外望去的城市仍閃耀著。

　　今天那算是奇遇嗎？遇見了一個奇怪的陌生人，但是他跟自己好相像，真的好相像。而且他的話說進了自己心裡。

  

　　他把手貼在玻璃窗上，凝視著這個城市。

 

　　啊，天空啊。

　　少年閉上眼睛。

 

　　接著是玻璃碎裂的聲音。

   

　　多年後。

　　少年──儘管他已不再年少──坐在電腦前，快速的敲著鍵盤，準備把剛寫好的稿子給寄出去。

　　現在，他是一個作家。

　　從第一部作品發表之後，許多人就對他的奇異想法深深著迷，使他一瞬間聲名大噪。他是一個出名、且出色的作家，但從來不露臉。

 

　　從閱讀文字，到了書寫文字；從逃避現實，到了接受現實──甚至創造現實！

　　對於這樣的成長他常常感到欣喜與不解。雖然許多想法都變了，但是深到骨子裡的傲氣還是沒有減少過幾分。他依然沉迷在他所愛的世界，依然做著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依然每天窩在書堆裡就是一整天，依然會趴在窗前望著這個世界。

 

　　少年沒有改變對這個世界的反感，只是，他換了個方式去討厭它。

　　他利用文字吼叫，表現出他的不滿；有時候他也會寫著溫和的文字，但是揭開以後卻是滿滿的諷刺。而書寫奇幻、構築一個想像世界的時候，是最讓他覺得開心的，也最讓他覺得接近他頭頂上的天空──那他所深愛的。

 

　　那個男人，那個奇怪的男人現在偶爾會來找他。

　　他們兩個常常會在咖啡廳坐上一個下午，對話零零落落，不是這裡插來一句就是那裡飛來一筆。但是少年得承認，他真的很高興能有這樣的時光。

 

　　或許幾十年來的孤獨，還是需要有人陪伴？

　　男人曾說他像一隻獨行的狼，少年沒有反駁，畢竟從他懂事以來，陪伴他的只有文字。而且，當隻狼也不錯吧。

 

　　他趴在窗前，回想著。

　　少年像是有了一個新的生命，而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天那個自己的誕生。

  

　　縱身一躍，整個世界就在自己的下方。

　　「現實有時候就像一個黑洞，而這世界就像一個深淵，掉下去就全完了。」

　　男人的聲音響在耳邊，他睜開眼睛，瞥了這個世界最後一眼。

　　「有時候，幻想反而會賜給你神奇的力量噢，就像小說裡寫的一樣。」

　　然後，「就像小說裡寫的一樣」，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牛頓發現的地心引力被推翻，少年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往上升。

　　他正在飛翔！

　　可是沒有翅膀，沒有任何的能量，他就這樣往上飛著。現在的自己變成了什麼呢？老鷹？大鳥？妖精？或者是龍？

　　他微笑，不管是為了什麼。

 

　　那夜，他飛翔。

　　凌空在深淵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