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5

擁有五十四個堂兄弟姊妹的家族應該算是夠龐大吧。

每當陪同父母回到故鄉，面對偌大的家族，總是令我感到渾身不自在。
從小父母逢人便要求身為晚輩的我開口叫人，但迄今的家族聚會我始終記不清、認不得龐雜的偌大家族中哪位該尊稱伯父、哪位該稱呼叔叔、誰又是三叔公一脈、誰又是我的堂哥、嫂子......

牢記著這些稱謂與臉孔，就能讓趨於稀淡的親緣關係轉為濃厚嗎？
雖然心中總是存有這想法，但還是擱著吧!還是乖順地開口叫人吧！存有這種念頭在家族中該算是種忤逆不孝的荒誕想法。

身處在為數眾多的兄弟姊妹們之中，難免從小就被迫處在品頭論足、孰優孰劣的大小眼環境中。而身為家族子嗣中的男孩，更是難以擺脫此種宿命。
小時候，比的是聰黠與否、小嘴甜不甜曉不曉得叫人；求學階段比的是誰錄取的學校好、誰的學歷高；邁入社會後，比較的是誰的收入優渥、誰的職業社經地位崇高。
然後，誰娶妻生子、誰到了適婚年齡卻遲遲少了姻緣，變成吾輩被詢問率最高的話題。

儘管在同輩中，我自認讓父母還撐得住面子，但有些事終究是我無能為力。
每每的聚會，總是顯得左支右絀。

更令人情何以堪的是，在同輩中有著跟你同年的兄弟，而他的父親更是位跨足政治、學術兩界作育許多英才，在家族中別具聲望的伯父。

每年清明至祖上墳塚祭拜，我的目光總是停留在墓碑上特定的名字許久，彷彿鄰近的兩個名字注定擺脫不了家族宿命。

唯獨慶幸的是我兄弟倆踏上迥然不同的兩領域。

今年清明祭祖過程中，陸陸續續碰了幾次面，彼此交換關於工作的近況與旅行計畫。
他對我工作之餘還能挪出一段時間去西藏感到很訝異，我則對他在香港的生活與工作有著濃烈的好奇。倆人約好到香港一定去找他，為此他還特地留下香港使用的電話予我。

健談開朗或許跟他終脫離學生生涯開始工作有關。
複雜的人際應酬總是逼迫我們不得不收起純樸的本性，更替上一具又一具完美修飾的面容，才顯得已不是昔日乳臭未乾的毛頭、才顯得有圓融充足的社會歷練。
儘管在夜闌人靜是多不勝欷噓。我們終究是逃不出這個迴圈。

朋友間自然交換電話、MSN的行為，對於身為親人的我們彷彿是種不可多得的奢侈。
數十位堂兄弟姊妹中，他是第一位我們彼此擁有聯絡方式的"親人"。

生疏的血緣好像因為相仿的年齡不再顯得那般陌生難為情。

跨越了那界線，微微感受到體內濃於水的血緣隱隱發酵著，像是宣告終於摒棄陌生人的身份，朝真正的親人關係邁進。

年輕的我們早已各自擁有屬於自己在意的生活、朋友以及情人，對於盛大的家族聚會只視為種徒具形式的例行孝道，與親人熟不熟稔、親不親近向來不是我們所在乎的。
但父親呢？面對世代交替過渡的觀念衝擊，父親心中該有股難以表述的無奈吧！

孱弱的血緣究竟還能維繫幾分的親情。

如果，天生的血緣都可以如此輕易釋懷，我們是不是需要更真實、更具生命力的力量才能緊緊維繫兩顆相依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