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5

終於在破碎的例行工作中覓得一分時隙來整理凌亂不堪的桌面。
一一清理掉四散的同事留言的紙條、記載待辦事項的便條紙、裁剪剩下的紙屑碎紙等，然後將兩側參差堆疊的書堆中，挑選出該歸位的書籍便推入書架陳列間的空隙，其餘通通繼續堆疊在左側一方。說是整理，難為情地僅能算是清理。

空出大片久違的桌面之際，一張被擱置許久的紅色信封格外顯目。那是張未拆封的喜帖，來自大學的女同學C。

某天早晨，同學S(也是我同事)一進辦公室便興沖沖轉過身來問我「你知道C要結婚了嗎？」
我按耐著性子，冷冷地回答不知道，反問「是她打電話告訴你嗎」。S這廂才知道C並沒有打電話給我。我請S就保持著這般近況，不需要告知C關於我知道她要結婚消息後的任何反應。

後來便也不把這事擱在心裡，直到某一日在再度呈現凌亂的辦公桌上置放著一只紅色信封，而另一同事B(也是我同學)桌上也擱放著相同的紅色信封，一切就這樣爆發而不可收拾。

午後，S遇見我便問道「你會出席C的婚禮嗎」
「啥婚禮」
「你沒收到喜帖嗎」
「啥喜帖」，我瞥見B的眼色有異，大概內心想著「S你慘了」之類的獨白。
「我明明放在你桌上啊」S一臉認真地說著，一邊拿出他的喜帖與一只大信封袋
「喜帖就是裝在哪個紙袋寄過來給你的嗎」，我從紊亂堆疊的文件中試圖抽出上午被我隨意一擲的紅色信封，
「我們應該有五年以上沒有聯絡，也沒先撥通電話致意，喜帖就寄得唐突，而且用一只大信封袋一起寄。那，她又是如何得知我在這兒工作？」

心中一連串的問號隨著情緒一股腦兒地全迸出來，而我更是摸不清C的舉動到底是希望我們去還是不要去？

那只紅信封依舊被混雜擱置在文件之間，完封不動，而我依舊徹底忘了這回事。後來我翻了桌曆，那是一通大概是又過了三星期才打來的電話，而婚禮大概是五天後。
「S有拿喜帖給你嗎」
「喔，有阿，新婚愉快」
「那你會來嗎」
「什麼時候阿」我是真的不記得，況且我根本沒拆。
「這週日阿」
「喔，如果可以出席再告知妳吧」

我反覆思忖，如果不回覆那通未接來電，C是不是就此做罷。後來，這答案我在B的身上得到證實，而那通電話果然也是因為C問S我們會不會去，然後S跟C說她應該親自打電話問我們。

後來，我們三個都沒有去。應該說同學結婚，我們僅僅出席過一場。

全班首位結婚的女同學，在畢業一年內就廣發喜帖給所有同學，那時我還是苦哈哈的保家衛國軍人，領著微薄的薪資，也不在意對方沒有親自打電話分享喜訊，在假期排定之後，當日一早便搭車北上去分享喜悅、看看老同學。幾個從南部上來的同學(大多是阿兵哥)合夥包了一份的大禮金，在遞交禮金前一刻，C說她個人想再多包一千元，在我們狐疑地追問下，才得知我們四個人之中唯獨她有喜餅。那是第一次我覺得自己好傻好天真，我們自以為的同窗之情只是用來支付她宴席的開銷，甚至不禁納悶這些舉動只是另種形式的昭告，昭告大家她在人生路程上領先遙遙跨出這一大步。

後來，班上碩果僅存的一對班對結婚了。這次電話是撥給我，要我轉告其他同學這喜訊，如果要出席，他才寄遞喜帖，當下我便推辭請他親自聯絡以表示誠意。S接到電話後，開口便問「有要給我們喜餅嗎」，對方便回「你們是男生沒有喜餅啦」，然後就再也沒任何下文，更遑論喜帖。新人之中男方是中部人，女方是北部人，而要我們去台北出席女方的喜宴，但卻又不給我們喜餅。昔日的同學情分，卻懸著那盒喜餅而尷尬飄散。或許是當年的疙瘩猶存，當事人的我們猶未能忘懷那變質的同窗之誼。

「怎麼一結婚就都絕交阿」S雖然是開著玩笑，但仔細回想起來真的都因婚禮一事而有些不愉快，
「而且，你們真的很愛吃餅ㄟ！」S持續打趣地訕笑著，還說我們有PTSD(註1)，對人家結婚意見都很多。
我與S相識交情已有十個年頭，早已熟稔彼此對許多事情的觀感，但是他對於我很在意C把三個人喜帖一起寄給他這事耿耿於懷而不解。B對於C此舉動也忍不住數落了幾句，於情於理上C都失了該有的禮節。

我一直不喜歡參加婚禮，但總得陪著父母親出席許多不能謝絕的場合，偏偏叔伯姑姑至少不下20位之多。親友的宴席更是令人難為情，得應付如冷箭般接踵而至「何時喝你的喜酒」、「有沒有對象」、「要不要幫你介紹對象」的關懷與致意，這種窘境一年總得上演個幾回，而這些都不是我足以堪付得起的人生與關愛。

或許就是因為親友眾多，在父母親進退應對的耳濡目染之下，對於誠意與禮節便顯得更為謹慎與在意了，總覺得喜帖這東西是不能恣意亂發送，它譜寫著一個夢想、一段蘊藏無限幸福的未來、一份想與人分享的喜悅與人生，而背後更是懸繫著一股不能肆無忌憚地揮霍的巨大情分，在一來一往之中反覆滋長著，越顯蓬勃。

與其如此，我真的希望不曾收過這張帖子，一切就這樣保持雋永的原貌，直到彼此再相見的那日，致上一份遲來卻真誠的祝福。

註1：創傷後壓力疾患(Post 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 ，是重度壓力事件後出現之嚴重、持續、及有時延遲發生之壓力疾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