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gust 13,2017 15:40

從寫實、隱喻到實驗──關於三部北影的柬埔寨電影(三之一:《迷夢鑽石島》)




(本文中篇為《他方是何方》,下篇為《思念曼波》) 

         2014年由三位年輕導演周戴維(DAVY CHOU柬埔寨裔法籍)、陳史文(台裔美籍)與寧卡維(Neang Kavich柬埔寨)在柬埔寨共同成立的「Anti-Archive」獨立電影工作室,致力於發展本地與海外電影創作者在柬埔寨拍攝的獨立電影。此次,台北電影節選映的三部柬埔寨電影,便是由「Anti-Archive」電影工作室協助製作的作品。如同導演陳史文所言,「現在與過去」、「記憶與遺忘」是這個製作團隊主要的關注面向,昔日赤柬政權、吳哥窟與貧窮百姓,只是外界對這個國家的刻版印象,已不能充分展現當前自由市場經濟對柬埔寨的衝擊與改變。這一批年輕的創作者所關注的是當前轉型社會下對人的生存處境的影響,而非探詢過往歷史的傷口與詮釋,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此刻的當下,何嘗不是未來歷史的一部份?

                                                                                                                

得、失之間

 

          2016年由周戴維所執導的首部劇情長片《迷夢鑽石島》(Diamond Island),一開場便以破題的方式道出,農村子弟博拉與母親的別離,並來到首都金邊「鑽石島特區」從事豪宅興建的工地勞動。這是一個典型的資本主義(自由市場經濟)操作下的經濟併吞與勞動剝削,從事底層勞動的付出與炒房獲致的巨大利益有著天壤之別,外資的介入看似帶動新的就業機會與都市經濟的繁榮,所付出的代價卻是貧富差距的急遽擴大,獲利者始終佔盡好處,賺進大把鈔票便可拍拍屁股走人。本片敘事便是建立在這樣的一個時空背景之下,述說一則離鄉背井遠赴都市發展的「成長」寓言。

 

        本片以寫實風格見長,藉由象徵性的人物作為導演的批判立場,並與全片調性保持一種巧妙平衡。片中關於索雷(博拉的哥哥)一角的設計頗耐人尋味,他可以是早年離家出走的哥哥(就如同缺席的父親),也可以是資本主義自由市場經濟的象徵。正因為影片對他出走的原因始終未曾言明,對他的現實生活也避而不談,他的出現便成為一種帶有隱喻效果的存在。我們可以說他與父親的缺席,正如同今日遠赴金邊工作的博拉,都是都市發展導致農村人口外移的必然現象,但若思及導演對此一角色刻意抽離現實的人物型塑,以及每一次出現時對博拉所提供的財物與美國夢,我們便不難發現,正是因為索雷一角所賦予的雙重含義(實質與象徵),以及對他相關敘事的刻意模糊,方能成就此一角色與資本主義的連結。

 

        本片結構或可以索雷的每一次出現(不論實質上的出現,或博拉對他的提及),作為段落區分的依據。第一次,他以一身勁裝搭配長髮馬尾的造型出現,全身散發出一股自由不羈的氣味,是外人眼中特異的存在,而那輛拉風機車更是一種資產階級的象徵。他的出現,對博拉是一種巨大的內心衝擊,美好未來的憧憬與物質上的充裕,使博拉輕易地接受他所提供的一切(財物與美國夢),甚至是他的未來。於是,當索雷再次出現時,他給予博拉相當於三分之一月薪的「50元」;而後,再帶領博拉一步步地往工地頂樓爬升(象徵地位的爬升),並在博拉第一次睡醒後的恍惚時刻,述說美國資助者對他的幫助(美國夢的象徵)。此後,我們會陸續看到他送上最新的手機「iphone6」、借給博拉「機車」兜風、讓他試開「汽車」,並在西化最深也最具迷幻效果的酒吧裡,對他耳語要一同前往「美國」發展。直到博拉在索雷的「高級公寓」再次入睡,迷濛間,索雷告訴他美國之行生變,這場美夢也清醒了,索雷再次從他的生活中徹底消失。



 

        索雷對博拉的影響是透過物質上一點一滴逐層加劇的份量,讓博拉輕易接受他的安排而不自知,最終,索雷儘管消失,博拉卻成為他早已安排好的繼承者,成為一名現代化風格的咖啡店經理。這是一個象徵資產階級品味的新興店家,它除了展示柬埔寨社會的轉型(就如同片尾已興建完成的「鑽石島」豪宅特區),同時也道出開發中國家對資本主義的熱情擁抱。

 

        片尾有一個饒富深意的片段,博拉再次返回「鑽石島」探詢昔日女友時,昔日工地友人(現為豪宅警衛人員)看見如今的博拉,第一句話便是表明博拉變得好「酷」(這也是他們當初對索雷的印象),博拉卻說自己從未改變,只是現在的衣著讓他看起來有所不同而已。但事實真是如此嗎?倘若我們逐一檢視博拉在片中的歷程,我們會發現他其實已經改變了卻不自知,就好比他逐漸親近索雷的朋友圈而慢慢疏離工地友人的事實;或是最終接受了索雷的意見放棄昔日底層出生的女友,轉而與索雷朋友的妹妹建立關係才獲致咖啡店經理一職。影片結尾,工地友人與昔日女友在簡陋空地飲酒高歌的畫面,對比博拉與女友及索雷友人置身的現代咖啡館,不也道出博拉與過去底層勞動生活的一刀兩斷?這包括了與勞動階級的友誼關係以及昔日的戀情,隨著故鄉母親的亡逝(家鄉的唯一親人),也象徵舊時代農村社會的逐漸瓦解。

 

        人總以為自己初心未變,在得失之間,任何選擇早已種下改變的因子。索雷的出現,為博拉帶來生活型態的巨大轉變,正是資本主義對柬埔寨的影響,雖有蓬勃的經濟發展與新一代的資產階級,卻也造成貧富差距日益擴大的危機,就如同影片最後一幕所揭露的,那並不止於一種分道揚鑣的立場表明,同時也包含了貧富落差與階級身分最鮮明的比對。導演所展現的,既是對資本主義的批判,也是對青春傷逝的一種惆悵,他讓我們看見博拉因世故而成為外表光鮮的新興階級,卻也從此消失了昔日的純真笑容。

註:本文完整版同步發表於《The News Lens關鍵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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