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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19,2018

從《第三次殺人》談人的侷限


(兩人以鏡牆隔開卻並置在單一畫面的鏡頭)


        
任何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而言,都是深不可測的奧秘和難解之謎……那些黑壓壓地鱗次櫛比的房子裡,都藏著各自的秘密;每幢房子的每個房間裡,也都藏著它自己的秘密;而各間房裡無數胸膛中跳動著的每一顆心,就它自己的某些心緒來說,既使對最親近的另一顆心,也是一樁秘密!

                                                                                                                                    
                                                                                                                                                    
──狄更斯()《雙城記》

 

        是枝裕和此番新作所要探討的並非殺人動機或兇手是誰的表層問題,而是要追問「人」是否有權判決另一個人的生死,這便是中/日文片名第三次殺人所指向的司法殺人。如果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就如同重盛的父親對他說的「人連自己的親人都無法了解,更何況是另一個人!」那麼,人是否有足夠的能力辨別一切是非對事件的真相擁有全方位的理解?這涉及了聖經思想,在創世紀二章16-17節說「耶和華神吩咐他說,園中各種樹上的果子,你可以隨意吃,只是分別善惡樹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上帝吩咐亞當夏娃不得吃分辨善惡的果子,是因為人類一旦自以為擁有分辨是非善惡的能力,日後必定會演變成人類以上帝之名對自身同胞判決生死。依此思想脈絡,人如果為上帝所創,那麼人便無權判決同樣由上帝所創造的另一個生命,只有全能全知的上帝能對世間之人進行最後的審判。是以,片中受害者屍體焚燒後的十字印記,便是對基督教思想的指涉,至於是替世人背負十字架罪責的殉道者形象,抑或是假上帝之名操縱他人生死的惡魔,影片始終不曾言明。

 

        在觀影過程中,觀眾誓必會落入一個陷阱,那就是努力拼湊線索用以指認真兇。可惜這一切終將徒勞!因為本片的主旨並非追究真兇或殺人動機,所有的證據只建立在三隅翻來覆去的自白與習慣性說謊的咲江的說詞,那種充滿曖昧性而又無法被證實的言詞,與三隅一貫模稜兩可的神態,種種看似合理的推論均可反向推至極端,猶如一道二律背反定律。在影片中,無論是劇中人的言詞、觀念或其行為動機,甚至是影像本身所暗示的意涵,均無固定不變的單一真理,所有正反兩面對立的觀點,都顯示出人對真相理解的侷限,其中最明顯的例子,莫過於片中與全片風格明顯殊異的三個片段。第一個是影片開場三隅殺害川崎社長的片段;接著是三隅、重盛與咲江三人在雪地上的夢境;最後則為咲江與三隅手中都拿著石塊攻擊社長而兩人的臉龐均染上鮮血的片段。這三個片段,只有雪地夢境可以藉由前後影像與敘事邏輯推斷此為夢境而非現實,而第一、三片段則無法被證實那究竟是現實或想像?尤其關鍵的是第三片段的內容,影片先呈現咲江手拿石塊的染血鏡頭,而後才出現三隅的相同舉動。或許有人會認為這是咲江承認自己內在心緒的反照鏡頭,同理,我們是否也可以佯稱第一個片段也是三隅的內在心緒表現?這兩個彼此對立卻又同時並存的片段,不僅拍攝風格一樣,就連三隅臉龐染血的鏡頭都是相同的。如果說前者是三隅殺人的真相,那擁有相同畫面的後者又怎會是咲江的內在思緒?所有對殺人者的指控終將出於個人的臆測或推論,影片始終不曾正面呈現事實的真相,就如同片中所提及「瞎子摸象」的典故,人們都以為自己摸到的局部便是大象的所有,對於真相的全貌,人無法盡覽,觀眾與檢辯雙方律師都僅能依靠有限的線索去拼湊或推論出自以為的全貌,而此一拼湊或推論的結果,卻關乎一個人的生死。

 

(先是咲江的染血鏡頭)


(而後才是三隅的染血鏡頭,此一鏡頭又與開場三隅殺害川崎社長的畫面相同。)

        三十年前,三隅曾因殺人罪入獄服刑,當時判決的法官正是重盛的父親。他後悔自己誤判而造就今日的悲劇。他說一個人是否會殺人,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經決定了,因為那必須跨越某種道德界線才做得出來。言下之意,人的基因已決定了一切,與三隅所說的「有些人不應該被生出來」的觀念無二。重盛對此看法正與年輕的助理相反,這說明了人的觀念不同,對相同事件也會產生完全不同的看法與理解,正如同重盛的父親所言,因為當時的民風不同,認為一個人所犯的罪行會受到整體社會風氣的影響,所以才沒判三隅死刑。這也就是說,司法判決結果因人而異,同時也會受到當時民風的影響,那麼,人的立場便無法保持永恆的超然,所謂的「真理」也會受到人為的影響而有所變動,那人如何能分辨真正的善惡並判決一個人的生死?如果事實的真相是三隅並未殺害現今的川崎社長,那今日重盛的父親所說的一切將被全盤推翻,這就代表人的判斷是會出錯的,「人有侷限」才是真正不變的真理。

 

        或許,有人認為「第三次」殺人所指的是三隅將自己送上死刑台一事,推論這是他內心「羨慕那些可以輕易判決他人生死的法官」的一種徹底地、決絕地實踐;可是,我們也別忘了,在判決結束後咲江曾對重盛說過「他(三隅)說,在這裡(法庭)沒有人說真話,也沒有人可以判決別人。」撇除保護咲江上庭公開父親曾對她性侵一事不談(這又與三隅曾說過的「不能對一個殺人犯有所期待」的人性判斷彼此矛盾),對於三隅殺害川崎社長一事,不論是影片本身或是法庭蒐證上,均無確鑿不可辯駁的直接證據。於是乎,我們只能得到一件同樣確鑿不可辯駁的事實,那就是「人藉由司法之名,行第三次殺人之實」。至於三隅是否真正藉由司法判決慣例將自己的生命玩弄於股掌之間?我們只能憑臆測推論並無法證實。如果說三隅有意操弄生命,那三十年前的第一次殺人,他已經對此理念付諸實踐,至於第二次殺人一事,我們始終無解。正因為影片所散發出來的訊息是如此曖昧不確定的,是以,那些看似毫無疑問而又理直氣壯的指控也就顯得可疑。檢方律師曾訓斥重盛「就是因為有你們這種律師(只想賺錢打贏官司),才會讓犯罪之人無法認清自己的罪刑。」但檢方律師在此之前是否已有確鑿不可辯駁的證據證明三隅就是殺人兇手?而最後的死刑判決,法官不就因個人考績顧慮而駁斥三隅改口說自己沒有殺人的自白?

 

(兩人隔著玻璃拍攝的正反拍鏡頭之一)


(兩人隔著玻璃正反拍的鏡頭之二)

       
真相未明之前的判決固然可恥,但影片的重心似在提點人的有限,人既有限便無法盡覽世間真相,常常又會受困於七情六慾的掙扎,人雖非無知,卻有其侷限,本片由內而外逐一拓展人對他人的「內心世界」與「外在真相」的有限認知。就如同片中三組對照的父女關係(三隅、重盛、川崎社長與其各自的女兒)與一組父子關係(重盛父子)所揭示的,人永遠無法真正了解另一個人的真實內在。重盛不了解女兒瞬間落淚究竟是真情還是假意,就如同他的父親也曾說過「就連自己的親人都不了解,何況是外人?」此一親人是指他與重盛的父子關係,而外人指的是重盛對三隅的了解。關於後者,本片透過重盛探視三隅的一系列對談鏡頭,進行了以影敘事的精彩示範:在兩人剛開始接觸時,導演以正/(或時而過肩)拍的方式,將對談的兩人各自以單獨鏡頭呈現,前方的玻璃始終阻隔兩人;影片中段重盛對三隅有更多了解時,兩人的影像已同處在單一鏡頭內,居中仍有一道鏡牆將兩人區隔;及至片末重盛對三隅產生認同後,兩人鏡中的虛影彼此重疊、合而為一,卻在最後關頭仍是錯開。這一系列影像所暗示的,無非是「人終究無法完全了解另一個人」,而「人終究也無法完全掌握事實的真相」。那麼,人是否有權對另一個人的生死作出判決?關於死刑,是枝裕和已透過這部作品深刻地傳達出他的思想與立場了!

 

(兩人鏡中虛影重疊合一,卻在最後時刻仍是錯開的鏡頭。)

註:出自曾經影響葛里菲斯與艾森斯坦在平行剪接與蒙太奇理論發展的英國大文豪狄更斯
(1812-1870)的著名長篇小說《雙城記》。


Posted by tcyang1115 at 19:39回應(0)影片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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